844、知县,黄阙(2/2)
……
黄阙的小船上,撑着竹篙的汉子回头看来,只见自己东家捧着吏部文凭看了又看:“东家,咱闯下那么大的基业,就这么拱手送给朝廷了?”
黄阙将文凭合拢塞进袖中,靠在船篷上出神道:“阿业,我自幼读书时,先生便天天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到此处,黄阙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现在芝麻大的小官儿,也没资格说这些。”
阿业憨笑道:“东家早晚做大官儿。”
“你小子懂什么?”黄阙随口敷衍道:“往后你不必跟着我了,做了官便要处处受制于人,不能乱说话,你过得也不会痛快……你去找老二老三他们,去军中厮混,那里还自在些。”
阿业赶忙道:“东家别赶我走,我不乱说话就是了。”
黄阙倚靠在船边,伸手拨动着船边的河水:“我方上任,身边也不适合带……”
阿业打断道:“东家莫唬我,我都打听过了,知县是能带师爷赴任的。”
黄阙被逗乐了:“你?师爷?”
阿业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一边撑动竹篙一边说道:“那我不当师爷了,我当长随吧。知县赴任时,长随也能带好几个呢,东家去了广陵县人生地不熟,手底下总得有个自己人吧?到时候我给您张罗着买丫鬟、看家护院,也省得您去坐堂时有人溜进宅子翻东西。”
黄阙思忖片刻:“行。”
阿业眉开眼笑:“东家,咱现在去哪?”
黄阙想了想:“应天府衙。”
两人上岸,径直去了府东大街的应天府衙。
到得门前,黄阙还在看着那扇朱漆大门望而生畏,阿业已抢先一步登上石阶,对门房小吏说道:“劳驾,我家大人是新上任的广陵知县,来府衙验存吏部文凭。”
门房小吏瞧着两人身上的布衣,笑眯眯的客气道:“原来是新来的知县大人,但两位有所不知,这验存吏部文凭不在府衙。”
黄阙疑惑:“不在府衙?”
门房小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街对面的典当铺子:“两位去那吃口茶吧,当铺掌柜有上好的西湖龙井。”
阿业不耐烦道:“绕啥弯子呢,有啥事不能明说?”
门房小吏缩了缩脖子,不再理会。
阿业还要再理论,黄阙却招呼他,满心狐疑地走进对面当铺。
掌柜早早站在门前,笑眯眯地迎进两人:“两位客官请后院稍坐,阿强,给客人沏一壶上好的龙井!”
黄阙走进后院坐下,不动声色道:“掌柜的,鄙人乃新任广陵知县,有话不妨直说。”
掌柜闻言,当即恭贺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广陵知县可是个肥缺,想来大人有通天的背景?”
黄阙没有回答。
掌柜不再多问,在黄阙手边坐下,侧着身子说道:“大人想必也听说过咱江南官场的规矩,知县上任要先拜访府衙大人,带一万两银子;其次便是咱金陵的同知大人、通判大人、推官大人、巡按御史大人,各五千两;然后是按察佥事、提学大人……”
阿业瞪大眼睛:“打住打住,这怎么还没上任,几万两银子便出去了?”
掌柜哈哈一笑:“这位大人急什么,咱江南富庶,当一任知县两年便能赚回来。有些大人手段高明,一年就能赚回来。大人若想知道是哪些手段,小人也能说道几句。”
阿业急声道:“可寻常人刚当上知县,上哪找这么多银子啊?”
掌柜笑得更开心了:“所以便需要小人了。小店愿先借给知县大人六万两银子,大人一任之内还上即可。大人放心,小店不会随随便便催债,其他知县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饶是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黄阙,也猛然瞠目结舌。
一任便是三年,人还没到广陵先欠六万两银子,到了任上若是不搜刮民脂民膏,如何回本?
黄阙下意识回头,他的目光穿过门廊看向对面的府衙大门,朱漆鲜艳、铆钉金亮,被阳光照得刺眼。
他再回过头来,唏嘘道:“是黄某孤陋寡闻,头一次听说这种生意。”
此时,伙计端来茶水,掌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大人不必着急决断,回去再思量思量也行。喝茶。”
黄阙没去拿茶盏:“那便劳驾掌柜写一份借据吧,黄某借了。”
掌柜有些意外,而后意味深长道:“换其他知县都得犹豫个两三天呢,犹豫十来天的也有。这位大人是个做事果决的,想必日后定能常常在金陵听到大人的名字呢。”
说罢,他唤伙计拿来借据给黄阙签字画押,等黄阙看借据时,他对伙计吩咐道:“去牵车马来。”
阿业好奇:“你要送我们东家去上任?”
掌柜哈哈一笑:“这位小兄弟误会了。那几位上官宅邸分落在金陵各处,寻常人初来金陵还真不好找,恰好小店知道上官们的住处,可以领着大人去一一登门拜访。”
阿业瞪大眼睛:“你还挺贴心!”
黄阙反问:“不需要提前三日递拜帖?”
掌柜哈哈一笑:“送银子还需要挑日子?不必,什么时候去都行。”
待签字画押,掌柜命伙计取来八串佛门通宝:“这是一万两的、这几串是五千两的……大人莫给错了。”
黄阙心情复杂地上了门外马车,兜兜转转来到平章巷,掌柜坐在车上没动:“大人,您自去吧,先见了府尹大人,咱们好去下一家。”
黄阙抬头看了一眼“陈府”二字,上前敲了敲门。
门房打开一条门缝:“谁啊?”
黄阙拱手道:“在下黄阙,乃是新上任的广陵知县,特来拜见……”
还未说完,门房不耐烦道:“怎么走了正门,懂不懂规矩?去侧门。”
哐当一声,大门复又合拢。
黄阙一怔,深深吸了口气,绕路去了侧门。
等褐色小门打开,里面一位丫鬟上下打量他:“东西呢?”
黄阙递上吏部文书和佛门通宝,丫鬟将吏部文书扔了回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就干巴巴带一串佛门通宝?行了,回去吧。”
哐当一声,褐色小门合拢。
黄阙站在门前久久不语,隔了许久才回到马车上,当铺掌柜继续领着他去寻其他上官。
掌柜在车内劝慰道:“黄大人莫要灰心,这南直隶想要拜访各位上官的官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便是再有性子的人,久了也没法对每位大人笑脸相迎。以后你若做了府尹,也会明白的。”
阿业愤愤不平:“我可不会像那门房和丫鬟一样,如此狗眼看人低,一个门房和丫鬟而已,狗仗人势!”
黄阙肃然道:“阿业,住口!”
掌柜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小伙子,等你家老爷做到了府尹,你天天被人捧着,时间久了也和他们一样。”
待到傍晚,掌柜将黄阙、阿业放在一家客栈前,笑眯眯道:“黄大人,剩下一万两银子给大人留着到县里打点用,小人这就告辞了,祝大人鹏程万里、步步高升!”
黄阙默默拱了拱手。
阿业看着远去的马车,转头看向黄阙欲言又止。
黄阙面无表情:“想说什么就说。”
阿业怀里抱着黄阙方才领到的官服与官印:“东家,一天便给出去五万两银子,竟然连那些上官的面儿都没见到,咱受这鸟气作甚?”
黄阙平静道:“想来所有知县都得有此一遭,无妨,好事多磨。”
阿业又问道:“可五万两银子咱有啊,干嘛借他的?这当铺心黑得很,银息不低呢。”
黄阙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财不露白,不然还有大麻烦。阿业,若我以后出事,你便带老二老三去投奔武襄侯或是张二小姐。记住,只能投奔这两人,旁人一个字都不要信,今日那三十万两银子,就是我给你们买的退路。”
阿业愕然:“东家……”
黄阙拍了拍他肩膀,抬脚走进客栈:“行了,早点歇息,明日乘船赶往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