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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5、反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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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两人乘庆字号的渡船往西行。

黄阙靠坐在甲板的角落,身边是堆满的货物,他仔细看着张夏的信。

“广陵三族,方、李、王,宿怨二百年。计当离间,联二伐一。王氏旁胥充斥,依留都户部尚书庄桉为援,宜先怀之……”

“新官莅任,次第五事。接印、封库、点卯、阅案卷、谒宾客,此五者乃知县根本。凡于此五事为梗阻者,即敌也……”

“钱粮刑名,乃牧民之命门。令长之颠覆,多不在文墨,而在簿书、仓廪、囹圄之间。仓粟虚耗、赋银拖欠、积案沉埋、羁囚非命,皆人所预设之阱也。受印之初,即封仓、锢册,必先稽核而后理事……”

黄阙仔仔细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业蹲在旁边,背上背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只长长的木匣。

他好奇道:“东家,看这么认真?”

黄阙将信塞回信封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阿业你不懂,这世上大多数人愿意对你好,都是想要图你点什么。但这两口子不一样,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善念。这封信啊,张二小姐写得格外工整,生怕我看到的时候看错了、看漏了,便是一个字一个字拆开了看,你也能看到她的诚意。所以我唤她一声山主,唤武襄侯一声东家,并非虚与委蛇,实是内心钦佩……因为我做不到。”

阿业纠正:“谁说您做不到,您待我也挺好的。”

黄阙笑着摇摇头:“说了你不懂。东家让我南下贩盐,我存着私心想要壮大自己,张二小姐让我把盐卖进金陵时,我畏畏缩缩不肯答应,也是担心自己跟着他们出事。我比不上他们。”

阿业不知该怎么接话。

黄阙把信塞回怀里:“许久没人如此仔细的叮嘱我什么事了,所以我才看得认真些。”

阿业挠挠头:“您老叮嘱我许多事来着。”

黄阙无奈道:“那是嫌你笨。”

阿业小声嘀咕道:“兴许张二小姐和武襄侯也是嫌您……”

黄阙一脚踹他身上,将他踹了个跟头。

渡船傍晚抵达广陵县城外。

下了船,黄阙对阿业交代道:“进了县城别声张,我先暗中看看广陵县怎么回事,收收你身上的匪气,切不可妄动刀兵。”

阿业诶了一声应下。

到城门前,黄阙没有拿朝廷给的勘合,也没有拿路引,而是拿了举人的乡试录通行。

只因路引与勘合上写着他来广陵事由,旁人一看便知他是来赴任的。而举人的乡试录,向来是功名的特权,去哪都无需再拿路引了。

可黄阙刚在城门前说出姓名,城门前两个守卒便立刻换上笑脸:“原是县爷来了,快请进!”

黄阙心思一沉:“尔等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守卒赔笑着:“回禀县爷,今儿一早便有人交代小人,务必在此处迎着您。您快请,县丞大人、主簿大人已经替您邀了县里几位老大人,就等着在广陵酒家给您接风洗尘了。”

说话间,一名守卒引着黄阙往里走,另一名守卒一边往城里狂奔,一边高喊着:“新任知县老爷黄阙到了,新任知县老爷黄阙到了!”

一时间,各家各户都出来围观,黄阙则面色一沉。

阿业背着包袱、抱着木匣,在一旁小声疑惑道:“东家,广陵人如此热情?”

黄阙面无表情:“这可不是热情。”

……

……

黄阙远远看着广陵酒家,灯火通明。

路上早有一位文吏迎上来,边走边为黄阙介绍道:“县爷,这广陵酒家临邗沟运河,前临街衢、后挑河房,厨下专做淮扬珍馐,河鲜、糟腊、细点俱全,乃我广陵第一等酒肆。盐商漕上武官、缙绅老爷们常在此议事,文人墨客也有诸多在此留诗的,您往后可以常来。”

黄阙不置可否。

来到酒楼前,远远看见正堂屋顶垂着一幅幅书卷,写着一首首文人留下的诗。

还没进门便听楼上有人放声大笑:“听说这位知县大人去拜访各位上官只拿了佛门通宝,如今金陵都在传,不知是哪来的愣头青……”

“想必是小地方来的泥腿子不懂规矩,当铺张老六也不提醒他,分明是想瞧他笑话。”

“张老六这些年背靠着庄大人,可赚了不少银子。”

“莫要乱说,与庄大人有何干系?”

文吏听着楼上隐约的交谈声略微尴尬,赶忙高声道:“知县大人到!”

楼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业面带愠怒,手指握紧了怀中木匣:“东家,欺人太甚,咱不受他们这鸟气……”

黄阙拍了拍他肩膀,径直往酒楼里走去:“这是要给异乡客一个下马威呢,沉住气,在楼下等我,自己点两个菜吃,别饮酒。”

阿业抱着木匣诶了一声。

黄阙来到三楼雅间门前,待门推开,只见内里七人落座,剩了一个门口的位置给他。

他忽然想起张夏在信里的叮嘱:“仕途不独在公堂之上,亦在杯酒之间,吾谓此中多有试人之术:座次主宾、敬酒先后、杯沿高低、劝酒深浅、替酒与否,皆不过是试汝服不服耳。今日小从、明日渐大,千里之堤、溃于酒杯之间。”

黄阙笑了笑,对七人拱手:“诸位大人,鄙人便是黄阙。”

七人见他来,四名中年人起身,三名老者动也不动。

当中一名中年人见黄阙并不动怒,笑着介绍道:“鄙人广陵县主簿,这位老先生便是嘉宁三年太常寺卿方仲青,方家老大人;他左手边的是嘉宁十四年金陵通判王宴文,王家老大人;他右手边的是嘉宁十七年留都兵部侍郎李令之,李家老大人……来来来,知县大人请落座。”

广陵县主簿拉着黄阙坐下,一桌子人,他这位知县反而坐在了末尾。他往桌上瞅了一眼,桌上的菜已经动了一半,鱼也只剩半条。

此时,方、王、李三老也不急于说话,县丞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笑着对方仲青道:“方老,既然县爷已经到了,劳驾您先说两句……”

方仲青缓缓开口:“那老夫便说几句……”

方家人说完,换王家人说,王家人说完又换李家人说。

黄阙坐在桌旁,冠冕堂皇的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眼前的碗筷默不作声。众人见他木讷,彼此在桌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县丞嘴角勾起,轻蔑一笑。

直到主簿拎起酒壶给三位老大人斟满酒,转头看向黄阙:“知县大人,我广陵县向来是纳粮大县,夏税还好,我广陵没什么麦田,一千余石麦子凑吧凑吧怎么都够了。唯独这秋粮的十八万石正米、三万石平米,着实令人头疼,如今咱们连半数都没收齐……大人?”

黄阙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您方才说什么?”

只见主簿笑眯眯道:“我说咱广陵县的秋粮还有缺口。往年咱广陵县的秋粮,多亏了几位老大人出手相助才没出过岔子,今年肯定还是得倚仗他们。您是咱广陵县的父母官,得敬三位老大人几杯。”

黄阙嗯了一声,拱了拱手:“在下乃乡野村夫,请教诸位,该如何敬?”

主簿故作为难,转头看向方仲青:“方家老大人,您也别为难我们知县大人,一杯酒换二百石秋粮如何?”

方仲青矜持颔首。

主簿大喜过望,给黄阙斟满一杯:“县爷,快敬方家老大人,今年秋粮有望啊。”

黄阙沉默片刻,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主簿击掌叫好,县丞又为黄阙斟满一杯:“再来一杯,便有四百石了。”

黄阙看着杯中酒,片刻后从县丞手里接过酒壶,问方仲青:“老大人,这一壶酒换四千石如何?”

方仲青笑着说道:“知县大人海量,你若愿意喝,四千石便四千石。”

黄阙点点头:“一言为定。”

说罢,他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主簿拍手叫好:“没想到县爷还是位性情中人。来来来,这边还有李家老大人和王家老大人……”

黄阙闻言,又拿起桌上满当当的酒壶,猛灌两壶,脸颊泛起红晕。

桌上众人相视一眼,主簿将其拉回椅子上,笑眯眯道:“知县大人,赶紧吃几口菜压一压酒气,您这三壶酒就帮咱们广陵县解决了一万两千石秋粮,解了燃眉之急。往后,我与县丞大人唯您马首是瞻。”

黄阙吐出一口酒气:“秋粮还有多少缺口?黄某还能再喝几壶。”

王宴文慢吞吞地敲打道:“黄大人,方才那一万两千石,算是我等给新任知县的一些薄面,再多可没有了。”

黄阙举着酒壶的手一顿:“若是筹不到秋粮,我等升迁无望,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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