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第三本(2/2)
朱伯伦仍按着试刊。他原以为带一份真的成品来,总比空口谈办报有用,连要说的话都先想好了,从哪里核来,哪一处让人改过,别人拿到以后问了什么。掌柜只认买纸的这一笔,那些话堵在后面,一时竟找不到可以接进去的地方。
伙计叫他将纸移一点,柜上要铺另一张。他移过去,发现掌心在题头上捂出热意,便把手撤了,改用稿袋压边。刚才那家领纸的人还在门边等绳,问掌柜是不是仍送到原处,掌柜点头,他没有跟着问能不能顺道捎自己的。
销售那张纸就在袋外。昨天的一百份做完了,五十份确实卖掉了,脚钱也付过,拿出来总该有一点用。他的手伸进袋里,碰到收讫的硬折,忽然分不清此刻该先给人看哪一张。
掌柜看见他找纸,问是不是有别的现款取法。朱伯伦抽出半截,又塞回去,说自己还有余纸没卖。对方答等卖回钱再来便是,能取多少拿多少,包好从这里带走;剩下的《今朝》放在哪儿,这里没有空柜替他存。
那话说完,掌柜去理另一位客人要的纸。朱伯伦站在柜边,没有被赶,却也没了再谈月结的缝。他将试刊收成原来大小,折到题头处,昨日问他下一张的人又浮到眼前,仰着脸等,自己的嘴也几乎跟着张开。
伙计回来,见尺寸那张仍摊着,问他到底留哪种样。朱伯伦将较厚的指给他,随后又要了薄的,说得拿去问印的人,自己看着清,墨一上去未必仍一样。伙计从裁剩的地方各扯下一片,没有拆柜上待卖的整张。
朱伯伦先问这两片算多少钱,伙计往废边里指了指,叫他带去比,别把它当这次已经拿了货。掌柜隔着柜面补了一句,回来若换纸,就得重新量,不照今日这两片一直留价。
他将纸铺的称呼、今日日期写在样的空处,薄的点了个记号,免得回去混。写到价钱,他又停下,将最小取量与裁法挤到旁边,请伙计帮看这几行有没有抄错。伙计把其中一处圈出来:那是大张的数,他写到了成品底下。
再少买也得买够裁,伙计将剩边盖在他画的图上,叫他看最后那块能不能用。朱伯伦把长边往另一侧接,纸角还是空着。他只好将图擦掉重画,原先挤在一处的数字分开以后,一张小页旁边竟拖着这么宽的白。那块白若落到自己桌上,他舍不得扔,可舍不得也不能从里头再裁出一份来。
朱伯伦问能否把样上的折线留着,带给印工省些口舌。伙计把尺放回柜里,叫他只在自己的裁边上画,整张还要卖。他应了一声,换到那片窄样的背后落笔,才写两处,纸便不够,最后几字接到了昨夜的工作纸上。回去得两张合着读,他在接缝各点了个记号,随后用试刊夹好。
朱伯伦脸热,拿笔改过。掌柜已接着招呼别客,他便只请伙计再认一次,确认这份价单算的是铺里交出的纸,没有送到印所去,更没替他算排印。他把送纸那行划开,不让它同昨日包在一起的一百二十接上。
柜外的纸包一叠叠挪动,别人来时带领条,走时肩上有重量。他来时夹一张,走时仍夹一张,只多了两片边。他将样压进试刊里,边条却太窄,走两步便向下滑,只得换个方向,让它们横着夹住。
出铺时已过了自己原先预备往外问消息的时辰。朱伯伦在街边停住,朝青石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将那张待核的安排往后挪。没有到店里问过,他不能把两日前的米价改成今日;更不能抱着未问过的数,去叫工人先留一副字。
他重新走向旧所,途中咳了一阵,纸边被袖口蹭出毛。朱伯伦本想把纸夹到胸前,手伸过去,又怕揉乱样上的记号,便将稿袋竖着抱,慢一点往前走。街上的人从身边擦过,他跟着让路,没再边走边算。
旧所里有人喊他往外侧站,里头的活还没交。他把两片样放在桌边,先问能不能给印工看一眼。排字工正在拣字,暂时拿了几个不同字号给他对原样,朱伯伦伸手将纸压住,同样的字摆到一处竟差一点,自己的折线正压在字脚上。
朱伯伦将厚薄两样摆开,原想先说薄的便宜,见工人的手一直悬着,才把那句收住。他的待问纸从柜上跟到这里,已经蹭得发软,工人面前那份稿却压得平平整整,边上有人刚认过的红记,正在等着续排。他将自己的纸向外挪了挪。
他正要指那处给人看,排字工的镊子已伸过来,停在他掌边。
排字工说道:“这个先还我,那边的版里等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