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旧城没有后来(1/2)
又一个晚上,我留在工作室整理资料。林照和陈野下楼买水,莱拉去隔壁接电话。
笔记写到“重乡是否只能复制记忆和期待”,灯灭了。
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手边的纸还没收,我先有些烦,摸索着转向左边的门。
敲门声又响三下。
然后有人叫我。
“昭儿。”
笔尖停在纸上。祖父的声音比塔什库尔干窗外那次更近,像小时候他站在屋内,催我别在院子里磨蹭。
我没答。祖父已经死了,门外不可能是他。
黑暗里,祖父又叫一声。
这次门自己开了。
门外却有黄光。土墙、树、旧木凳,我一眼认出陇西老家。
树后来被雷劈坏,墙也翻修过,那只木凳早不知去了哪里。眼前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空气里有晒过粮食的味道。
我站着没动。
祖父从院里出来,背还没弯得那么厉害,穿着那件常见的旧衣服。他皱眉看我。
“站门口干什么?”
我还是没答。
“回来不知道进屋?”
我胸口仍紧了一下。那些年他总这样问,连皱眉的样子都一样。
祖父转身往屋里走。
桌上摆着饭,厨房里有人背对着我洗手。
父亲,陈建国。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想到无岸河上那道也用过他脸的假影。
我忍住“你去了哪里”那几个字。无岸河上的假影已经答过一次,我不想再听。
“爸,你洗完手以后要干什么?”
水声停了。
父亲没有回头。
“吃饭。”
“吃完呢?”
“睡觉。”
“明天呢?”
“明天再说。”
我听见水龙头滴水,停一下,又响,间隔始终一样。
“那明天我在哪?”
父亲停住。
“家里。”
“后天?”
“家里。”
“十年以后?”
他终于转身。
还是父亲的脸,眼神却空了。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他自己走得那么远,从没要我一辈子守在院里。我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祖父从桌边抬头。
“吃饭。”
父亲也说:“别走了。”
我还是想坐下,哪怕只待十分钟。祖父坐在桌边,父亲在厨房,这样的饭我已经多少年没吃过了。
脚往前挪了一点,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松开手里的笔。
我摸到口袋里莱拉给的购物小票,纸边已经揉皱。念完票上的日期和时间,我又说了一遍今天的日期。
祖父皱眉。
“你念这些干什么?”
“记日期。”
“家就在这里。”
“可今天不是那一天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父亲说:“以前不好?”
“好。”
“那为什么不留?”
我想了一会儿。
“树已经没了。”我说。
滴水声停了。厨房水龙头下悬着一段水,叶子不动,菜上的热气也散了。祖父的手搭在桌沿,催我吃饭的动作没有接下去。
我退了一步。
祖父问:“你去哪?”
“那棵树后来被雷劈坏了,墙也翻修过。”
我看着他:“我回去过,已经不是这个院子了。”
父亲脸上的表情消失。祖父不再开口。
我转身找门,没有向他们告别。原来的门却不见了。
院墙外接着一条石路,两边建筑叠着,旧门上方装着很新的窗。街上空无一人。
我顺着街往前走。
每经过一个转角,身边就会出现一段别人的“家”。
一个女人在阳台收衣服。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修东西。
几个孩子从楼梯跑下来。
一张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
我走过去,那女人还在收同一件衣服,孩子又从楼梯上跑下来。门半开着,每张桌边都空了一只椅子。
河上问“到了没有”,这里却不断说“已经到了”。我不应,沿街继续找出口。
街尽头出现父亲。
他这次站在一扇陌生门前。
我没有走近。
他也没叫我。
只是抬手指向身后。
门后露出一条明亮的河,两岸有城市灯光,远处能看见船影。干热的风从门内吹出来。
我忽然想到埃及,却认不出一栋建筑。
父亲转身。
他背后的衣服上有一块深色印迹,看不出湿润的光泽,更像纸上留下的人形旧印。
我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河面浮出一张陌生的脸,皱纹都清楚,像一张贴在水下的照片。
下一秒,所有东西同时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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