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旧城没有后来(2/2)
我回到工作室。
灯已经亮了。
林照正抓着我肩膀。
“陈昭!”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莱拉站在门口。
陈野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水。
“多久?”我问。
林照说:“四十三秒。”
我感觉至少半小时。
“你去哪了?”
我把看到的全部说了一遍。
说到父亲时,林照问:“你跟他说话了?”
“问了明天。”
“他怎么说?”
“让我待在家里。”
她没接话。我摊开手,掌心被笔勒红了。
莱拉去找地图。图边显出一小截向南的水线,接不到任何完整坐标。
马天问听完,沉默很久。
“不要因为看见河,就直接写埃及。”
“我知道。”
“你刚才说你自己也只是联想到。”
“对。”
“先记看见了什么,地名空着。”
我把“埃及”划掉,画下一条河线。画到记不准的转折,便擦开一处。
陈野看见。
“为什么擦?”
“我不知道这段是不是真的。”
“以前你会先留着。”
“现在也留。”
我指了指旁边。
“形状记在文字里,这一段先不接上。”
林照点头。
莱拉看着我们。
“你们已经开始怕自己的记录?”
我想了想。
“怕把本来分开的东西接起来。”
我翻过几页。高原的缺失坐标、渡口的名字、无岸河的水纹都在这里,刚才那条街又添进了陇西旧院和陈野的住址。书脊已经撑开,我按了两次也没压平。
窗外有车按喇叭,空调重新启动。莱拉看看手机,还有封客户邮件没回。
林照说矿泉水买错了牌子,陈野问晚上吃什么。我听着他们争了一会儿,收起笔记。
我们在楼下坐了一阵。
附近有人下班,有人牵着孩子经过,外卖骑手把车停在路边,一辆轻轨从远处过去。城市的声音一点点把工作室里的旧院子从我脑子里挤出去。
林照问我:“真没事?”
“有一点。”
“哪一点?”
“想他们。”
她挨着我坐下,说:“那就想一会儿。”
陈野坐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一瓶水。
“想会不会给它开路?”
我想了一会儿:“要是连想一想都不行,我们谁也过不了日子。”
林照说:“照片和家书不都留下了吗?我们没拿它们再找路。”
我没再拿笔。她也没催,就陪我坐着。
过了一会儿,林照问:“他以前会拦着你出远门?”
“不会。他自己就走得很远。”
我说完以后停了停。
有一阵,我想起父亲就只记得他的失踪。坐在楼下时,却想起他找钥匙的事:翻了十分钟口袋,钥匙一直攥在手里,祖父笑他出门太急。
我也笑了一下。刚才厨房里的父亲没有这一段。
陈野问:“那你以后还会不会进去?”
“不会为了见他们进去。”
“为了调查呢?”
我没马上回答。
林照看着我。
我说:“先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林照看了我一会儿,才把水瓶递过来。这次我没再找理由进去。
回去路上,我给马天问发了一条单独消息。
我问:“记录里有些地方会被它用来开门,怎么办?”
隔了很久,他回:“事实留着,能重复进入的步骤另算。先别全放在一处。”
我把马天问的回复留在手机里,没有立刻查航班。父亲背后的河,还不能凭我的联想定名。
那晚我们出去吃饭。陈野点得太多,林照说他被几位老人喂坏了胃口。他坚持能吃完,最后还是剩下一点。
餐盒带回去放进冰箱,林照让我明早记得吃,不然最后又得她扔。
我在笔记上写了“旧院无变化”,停了一会儿,又补上观察到的水声和树叶。
第二天早上,莱拉比我们先到工作室。
她把昨天的草图摊开。我画的院门、桌子和厨房窗户都清楚,河却只留了两笔。
可纸背已经渗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纸是干的,颜色也不像伊拉克的黑水。莱拉把它放到透光板上,弧线下又透出一个淡长方形,形状像张肖像照。
“这个不是你记忆里的东西?”她问。
“不是。”
“你父亲留下过类似照片?”
“没有。”
林照把纸抽走。
“先收起来。”林照说。
我望着透光板上的轮廓,没有再替它找地名。
莱拉在档案袋上写:
“草图背面出现河岸状轮廓。来源待查。”
林照看了一眼标签:“这下马天问该挑不出错了。”
“让他挑。”莱拉说,“别动这张纸就行。”
然后把那张草图收进单独的袋子。
没有继续描。
隔着档案袋,那条弧线仍然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