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不存在的第七码头街(2/2)
十点十二,他自己从街角走来,手机还亮着,身上也没看见伤。
林照第一句话:“几点?”
“十点十二。”
“你刚才喝的什么?”
“太烫的咖啡。”
“谁说太甜?”
“你。”
“昨天晚上你吃几份甜点?”
陈野脸上终于出现一点不耐烦。
“三份。第二份很小。”
我松了口气。
林照也收起绳子。
“说。”
陈野坐到路边长椅上。
他没有立刻讲。
先喝了半瓶水。
“我转过去以后,身后的路不见了。”
“多久?”
“不知道。”
“手机走不走?”林照问。
“时间一直在走。街上也有人,可看不出是哪一个年代。”
他说街道很完整,有店铺,有孩子跑过,老人坐在门边。有人从楼上喊家人的名字,街上的人便抬头应声,走进各自的门。只有陈野经过时,没有人招呼。
“我敲了一家。”
林照脸色立刻变了。
“你还敲门?”
“我想测试。”
“你现在已经开始像陈昭了。”
我说:“别带我。”
陈野继续。
第一家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看见他便说:“你走错了。”
陈野问:“这里是哪?”
女人说了一个地名。
他没听清。
第二家也一样。
第三家开门的是个老人。
老人看了他一阵:“你没有来时的街。”
“什么意思?”
“这里的门,没有一扇是你的。”
说完门关上。
陈野继续往前走。
街越走越完整。
墙上开始出现门牌。
门牌密密排过去,数字到了他身旁,却总空下一格。
“像漏了我这一行。”他说。
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无乡城。
那里最早抓住陈野的,也是“没有来处”。
可陈野自己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无乡城要给我一个统一的家。”
“这里不想收我。”
他抬头。
“它连找都不肯替我找。”
林照的手停在包口,绳子已经收了进去。
陈野最后走到一座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线。
每条线都通向一个门。
“我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的。”陈野说。
“然后呢?”莱拉问。
“后来觉得不对。我干什么非要在那张图上找?”
他说完,拧开了水瓶。
“我现在住的地方有门。”
“钥匙在我身上。”
“电费有我的份。”
“冰箱里有我不吃的香菜。”
我说:“香菜不是你的。”
“所以我才记得。”陈野说。
林照笑了,莱拉也跟着笑。陈野却接着讲,想到冰箱里的香菜时,他在那座广场上听见了手机铃。
是林照打去的。
异常街上原本没有任何现代声音。
铃声一响,广场地图像被谁折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一个刚才不存在的路口。
再拐弯,人就回来了。
我们把三组经历并排记下。水边栈道、祖母家的门、积水和空门牌,没有一个能互相印证。莱拉在这页末尾写:“暂不能用于复原历史街道。”
下午,我们只在入口外围测量,顺路补拍了照片:垃圾桶、站牌、店门、修路的围挡,还有一辆停得很歪的摩托车。
莱拉问:“连摩托车也要拍?”
“进去了还得认今天。”林照说,“旧地图可没画它。”
傍晚前,我们回工作室整理。
陈野坐在桌边,一直看那三份地图。
我问他还在想没有自己的街?
“不是。”
“那想什么?”
“它说我没有来时的街。”陈野看着图,“后来搬去的地方,就不算?”
莱拉从档案架前转身,把那张画着第七码头街的旧图重新摊开,旁边放着现代街图。
“我祖父住过的,我也未必住过。”她说。
“那你认哪一个?”
“先别让我选。”
话音刚落,桌上响了一声,像纸被撕开。我们低头,地图完好,纸面却多了字。
字写在陈野刚才放过手指的位置,是我们现在住处的中文地址,连楼栋和门号都全了。
陈野盯着那行字没动。林照拿笔涂掉楼栋和门号,叫我别拍。
他刚才只说了钥匙、电费和香菜,没有报过地址。我不知道它从哪里补出了这些。
我们没有重新进街,只在地图旁换了个人说话。我请莱拉说一件现在生活里才有的事。
她说工作室楼下新换了门禁,开门时要刷手机。
地图没变化。
林照说今天早上咖啡店的收银员找错零钱。
没有变化。
轮到陈野,他想了很久。
“楼下垃圾分类的桶换位置了。”
地图上那串被我们遮住的门牌轻轻抖了一下。
莱拉问:“为什么只有你的话有反应?”
我将她说的门禁圈出来,也和住处有关,图上却没变化。
陈野又说:“厨房那个抽屉,我知道怎么拉才不卡。”
纸面黑了一小块。
“够了。”林照立刻打断。
她把地图折起来。
“不能再喂。”
这一次没人反对。
我另起一页,记下抽屉那次反应,地址只写到城市。写到楼栋的位置,笔尖悬了一会儿,最后留了白。
另写一条:别给这张图补全住址。
回到住处,莱拉把我们下午一起补拍的街角照片按时间排开,只挑四个人当时都在场的几张。送货车、维修围挡、倒在地上的纸杯,还有牵孩子经过的女人,都能核对。
她把四点零七分那张推到我面前。纸杯倒在围挡边,我们当时都看见风把它吹倒。
“这张留着。”莱拉说,“至少不用靠谁回忆。”
我把这几张照片单独装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名只写了日期。
没有写“第七码头街”。
那一晚,旧地图上再没有增加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