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五间(1/2)
第五间,我寻了半个月。
石头上刻的是:
「候:摆渡兼捞。」
兼捞。
一半撑船,一半捞人。
我先前想过,这户人家,是渡口上捞落水的人。
捞上来的,活了。
捞不上来的,沉了。
我找这个人,找了半个月。
问过码头。问过闸口。问过河堤上遛弯的赵有德。
都没人知道。
后来,是赵有德给我指了一条路。
那天傍晚,我在河堤上碰见他。
背着手,一步一步。
老哥。我说。
我寻个人。我说。
什么人?
捞人的。我说。
捞什么?
捞水里的。我说。
赵有德站住了。
你寻他做什么?
记着。
赵有德看了我一会儿。
城西。他说。
有个老陈。
从前在河上捞人。
捞了一辈子。
现在不捞了。
他在哪儿?
城西那排平房。他说。
门口搁着一根绳的,就是他。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西。
那排平房,很旧。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
我一家一家看过去。
看到第四家,门口搁着一根绳。
绳盘在地上。
一圈一圈。
绳头压在底下。
我站在门口。
门开着。
屋里暗。
一个人坐在里头。
背对着门。
他手里,也在盘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陈。我说。
他手里没停。
我说。
我不认得你。
我从河堤上来的。我说。
赵有德说的。
他把绳,盘到头。
他把绳头,塞进去。
他站起来。
他转过身。
一个老头。
不高。
脸上没什么肉。
眼睛很小。
什么事?他说。
我打听个事。我说。
什么事?
你从前,我说,在河上捞人。
老陈站着。
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盘绳,搁在门边的架子上。
架子上,已经有六盘了。
一共七盘。
你进来坐。他说。
---
屋里,一张桌。
一张床。
一个小炉子。
墙上,挂着一根长绳。
绳上,打了很多结。
结很密。
我看了那绳一眼。
他说。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碗水。
你打听捞人的事,他说。
做什么?
城底下有间屋。我说。
墙上刻着一个人。
蹲在河边,手伸到水里。
老陈端着碗。
他的手,放在膝头上。
那户人家,我说,是渡口上兼着捞人的。
底下留着位子。
没人坐。
老陈没说话。
老陈。我说。
你捞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他说。
捞上来多少?
他没立刻答。
他抬起手,往墙上的绳子指了指。
你数结。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我数。
结一个挨一个。
密得很。
我数到一半,数乱了。
多少?我说。
三百一十七。他说。
三百一十七个。
我又看了一眼那绳。
底下这截,他说。
是没捞上来的。
我往下看。
绳子下半截,也打结。
结更密。
多少个?
一百四十二。他说。
我没有说话。
四百五十九。他说。
四十三年。
一年十个。
他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
我记这个数,他说。
不记名。
名字记不住。
记了名,夜里就有脸。
我记数。
数在绳上。
绳挂在墙上。
我每天看一眼。
---
我坐回凳子上。
老陈。我说。
这一百四十二个,我说。
都是没捞上来的?
没捞上来的。他说。
有的,三天以后才浮起来。
有的,一直没浮。
有的,浮在别处。
我找过。
往下游,走了二十里。
也找过。
有的找着了。
有的没有。
没有的,他说,就在河里。
那你怎么记?
记个结。他说。
打个结,他说,就是有一个人。
结在绳上,他说。
绳子我挂在墙上。
我在,他说,他们就还在。
我没了,他说。
绳子还在。
我坐在凳子上。
老陈。我说。
你这一根绳,我说。
就是四百五十九个人。
四百五十九个结。
他说。
我看见,我说。
我数不清。
我数得清。他说。
我一天数一遍。
---
那天中午,我们下了城。
老陈走得慢。
他走下井的时候,手一直扶着井壁。
这底下,他说。
我说。
他站到街上。
他抬头看。
这上头,他说,是土。
是土。
压不塌?
压不塌。
我们往东走。
走到第五间门口。
我把门推开。
第五间。我说。
老陈站在门槛外头。
他往屋里看。
墙上有画。
一个人蹲在河边。
手伸到水里。
老陈看了很久。
他进去了。
他走到墙前面。
他伸出手,摸那个蹲着的人。
他摸的是那只手。
伸到水里的那只手。
这只手,他说。
是空着的。
什么?
手是空的。他说。
没抓着东西。
刻的人,他说,是刻的一个正在捞的人。
捞着了的,手是攥着的。
没捞着的,手是张着的。
这只,他说,张着。
我站在屋里。
老陈。我说。
这屋子,我说。
留的位子,是给捞人的。
老陈没回头。
我坐坐。他说。
他走到石床边。
他坐下去。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头上。
他的手,很粗。
指头短。
指节上,皮厚。
我这双手,他说。
捞过三百一十七个。
有活的。
有死的。
活的,捞上来就吐水。
吐完了,就哭。
死的,捞上来,手是硬的。
得掰。
掰开了,才能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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