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五间(2/2)
有一次,他说。
捞上来一个小孩。
四五岁。
捞上来,还有气。
我给他按。
按了半个钟头。
他吐了水。
哭了。
他娘跪在地上。
我没让她跪。
我说,孩子活了,你起来。
她起来了。
后来,他说。
那孩子长到十六。
十六岁那年,他自己跳下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陈说。
没人知道。
他坐在石床上。
他没有再说。
屋里静。
手电的光,照着墙。
照着那只空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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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
08。他说。
我这四十三年,他说。
我捞人。
捞上来活的,我高兴。
捞上来死的,我不难过。
难过的是,他说。
有一年冬天。
冰封了。
一个老头,走在冰上。
冰破了。
他没上来。
我去了。
我在冰上,趴着。
我拿竿子探。
探了半个钟头。
探不着。
天黑了。
我回来了。
第二天,我又去。
冰上还破着那个洞。
洞口上,结了薄冰。
我又探。
还是探不着。
第三天,我带着人,把冰砸开。
砸了一天。
砸到天黑。
捞上来了。
在冰底下。
离那个洞,三丈远。
三丈。他说。
我在洞口,探了三天。
他就在三丈外头。
老陈坐在石床上。
他的手,一直搁在膝头上。
老陈。我说。
你不是捞不着。我说。
你是记着那三丈。
老陈抬起头。
三丈。他说。
夜里我躺着,他说。
我就想那三丈。
我在冰上趴着,探。
他在三丈外头。
我听不见他。
他也听不见我。
我没有说话。
老陈。我说。
你今日,我说。
坐在这个位子上。
你抬头看看。我说。
老陈抬起头。
他看着墙。
墙上那个人。
蹲在河边。
手伸到水里。
手是张着的。
这只手,老陈说。
张着。
张着,他说,就是还在捞。
还在捞,他说,就不算完。
他站起来。
他走到墙前面。
他把自己的手,抬起来。
他把手,搁在那只手
两只手,隔着几十年的墙。
一只刻着。
一只活着。
我搁这儿。他说。
搁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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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送他上城。
他走得不快。
上井的时候,他一手抓着我,一手抓着井壁。
出了井口,他站住。
他往天上看。
天上有星。
08。他说。
那根绳,他说。
我明天,我说。
我明日取一根,送下去。
老陈愣了一下。
送下去?
搁在屋里。我说。
跟那面墙,一块儿。
搁在屋里,我说。
就有人看得见。
老陈站着。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星。
我这根绳,他说。
挂了四十三年。
我从来没想过,他说。
它还能有个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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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陈来了。
他抱着一根绳。
不是墙上那根。
是新的一根。
绳上,也打了结。
我数了一眼,打了一半。
这根,他说。
我昨儿夜里打的。
我打了一百四十二个结。
没捞上来的那些。
三百一十七个,我不打。
为什么?
三百一十七个,他说。
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就有坟。
有坟,有名字,有地方。
这一百四十二个,他说。
在河里。
没地方。
我把他们的地方,他说。
搁在这间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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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们下了城。
老陈把绳,抱在怀里。
他走进第五间。
他把绳,搁在石桌上。
他把绳,一圈一圈,摆开。
摆成一条。
绳上的结,一个挨一个。
他退开两步。
他站在门口看。
手电的光,照着桌子。
照着那条绳。
一百四十二个。他说。
都在上头。
都在上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08。他说。
我死以后,他说。
这绳要是还在,他说。
这些人,就还有地方。
绳在,我说。
屋子在。
屋子在,他说,绳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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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第五位归。老陈,捞人四十三年。捞起三百一十七,未获一百四十二。打结于绳,置于第五间。」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他记数,我说。
不记名。
为什么?
他说,记了名,夜里就有脸。
林鹿端着茶杯。
他怕。她说。
他怕,我说。
可他没停。
四十三年,我说。
他一天数一遍。
四百五十九个结。
结是数。
数不是人。
可他,我说,把数当人。
林鹿低下头。
他一个人,她说。
记住了一百四十二个没有地方的人。
他没有名字。她说。
他就给他们,一人一个结。
我端着茶杯。
我今日,我说。
我今日在想,我说。
我这本子上,我说。
记了几百个名。
他一根绳上,我说。
记了一百四十二个无名。
两样,我说,都是记。
他那个,林鹿说。
比我这个难。
我这个,她说,记的是有人来问的名。
他那个,她说,记的是没人来问的。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林鹿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有名易记,无名难。绳结代名,一人一结。」
我拿起笔,也添了这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一百四十二个结。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