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四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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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间门口。
我把门推开。
曲小雨先探进头。
墙上有画。他说。
进来。我说。
他进去了。
曲老蔫从我背上下来,扶着门框。
他往屋里看。
墙上有两个人。
一老一小。
一道弯线。
曲老蔫站在门口。
他看了很久。
这道弯,他说。
这是船道。他说。
拐弯的地方。
我们那条河,他说。
从这儿出去,往东拐,是个浅滩。
浅滩过去,水就深了。
深水里有鱼。
一天来回两趟。
去一趟,回一趟。
两趟,两道弯。
这道弯,他说,画得对。
弯得也够。
我站在屋里。
老哥。我说。
这是第四间。
是你的位子。
曲老蔫没动。
我的位子。
你跟你孙子,一起的。
曲老蔫往屋里看。
他看他孙子。
曲小雨站在墙前面。
他伸手摸那道弯。
爷爷。他说。
这画,跟你带我走的那个弯,一样。
一样。曲老蔫说。
他扶着门框,往里走。
他走到石床边。
他坐下去。
他坐得很慢。
曲小雨站在他旁边。
爷爷。他说。
你坐。
我站着。
曲老蔫说。
你坐下。
我教你两年了。
教你的头一句,他说。
是什么?
曲小雨想了想。
船头站人,他说。
船尾撑竿。
第二句呢?
船头不看水,他说。
船头看岸。
为什么?
岸上看不见船,曲小雨说。
船上得看得见岸。
曲老蔫点点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我这一辈子,他说。
就教了这么几句。
我爹教我的,也就这么几句。
几句,传几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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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老蔫在石床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抬起头。
08。他说。
这屋子,他说,是你修的?
不是我修的。我说。
谁修的?
不知道。我说。
人走了,屋子还在。
屋子在,我说,位子就还在。
曲老蔫低下头。
我从前想,他说,人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船卖了,绳子烂了,网破了。
什么都没了。
今日我看这屋子,他说,我才知道,不是。
屋子在,他说,人不算全没了。
他往墙上看。
墙上那两个小人。
老的在前,小的在后。
这个老的,他说,腰是弯的。
撑船撑弯的。
这个小的,他说,站得直。
还没撑,站得直。
等他撑上三年,曲老蔫说,腰也弯。
弯了,就成了画上这个。
他说完,往石床上一靠。
我不躺。他说。
我就坐坐。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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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送他们回去。
曲小雨扶着他爷爷。
走到半路,曲小雨回过头。
08。他说。
那个屋子,他说。
屋里有灯吗?
我说。
灯是谁点的?
我点的。
你天天点?
我天天点。我说。
为什么?
有人在里头,我说。
就得点灯。
曲小雨点点头。
我爷爷要是不在了,他说。
那屋子里的位子,还算不算?
我站住。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我说。
你在,我说,老的就在。
曲小雨没说话。
他扶着他爷爷,往前走。
灯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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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第四位归。曲老蔫,曲小雨,祖孙撑船。船头看岸。两年看,差一年。」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他孙子,我说。
还差一年。
看三年,才让撑。
他只剩一年。
林鹿端着茶杯。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我说。
他娘让他读书。
他不撑船了。
船就卖了。
卖了,我说,这门手艺,就断在他手里。
林鹿没说话。
可他今日,我说。
在这屋里,站了一回。
他站的位置,我说。
是船头。
他说,船头看岸。
他说这话,我说,是两年看出来的。
两年看出来的东西,我说,断不了。
林鹿低下头。
断不了。她说。
手艺能断。她说。
看出来的东西,断不了。
我端着茶杯。
我今日,我说。
我今日才明白,我说。
这七间屋子,我说。
存的不是手艺。
存的是看出来的东西。
林鹿点点头。
她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屋存所见,非存其艺。」
我拿起笔,也添了这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句船头看岸。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