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间(2/2)
他抬起头。
搁这儿。
搁在这儿。我说。
他看了看那枚钉子。
他看了看那个石桌。
搁这儿,他说,就搁这儿。
他把钉子,往石桌当中,推了推。
推到只有一枚钉子的地方。
他站起来。
他退开两步。
他看着那枚钉子。
我这辈子,他说,给人撑过多少船。
数不过来。
我没想过,他说,有一天,我这钉子,会搁在一个屋子里。
有个屋子,我说,搁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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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上了城。
我去了青石街。
04在四楼。
04。我说。
08。他说。
第一间,对上人了。
04抬起头。
什么人?
撑船的。我说。
姓厉。厉长水。
城南小河河湾。
他那条船,一船十五。
04把眼镜,拿起来。
一船十五。他说。
跟县志上一样的数?
县志上没这个数。我说。
县志上只写了渡夫散
这个数,是他爹教他的。
他爹的爹,教他爹的。
一代一代,试出来的。
04把眼镜,擦了两下。
那这个数,他说,比县志老。
比湖山渡还老。他说。
我站在书桌前。
04。我说。
县志上记的是事。我说。
事一记就完了。
这个数不是事。
这个数,我说,是活法。
04点点头。
他低下头,写。
他写了一行。
他念给我听。
渡口村第一位,钱姓。今对:厉长水,城南河湾。
04。我说。
县志上写的是钱姓。我说。
他人姓厉。
钱姓那一户,04说,一百多年,早散了。
散到各处,改了姓。
姓改了,他说,活法没改。
活法没改,我说,就算对上了。
04把笔,搁下。
08。他说。
你要不要在志上,添一句?
添什么?
第一位,一船十五,厉长水传。
我想了想。
我说。
04低下头,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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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第一间,我说,对上人了。
撑船的。
姓厉。
他坐下了。
他还搁了一枚船钉在桌上。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搁了一枚钉子。它说。
什么钉子?
船钉。我说。
他爹留下的。
他带了四十多年。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你看那枚钉子,它说。
看了。
锈成什么样?
红褐色。我说。
一层一层的。
那钉子,它说,比他岁数大。
钉子比人经得住。它说。
钉子不说话。它说。
可它在桌上一搁,它说,那间屋子,就不是空屋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他说,钉子还在,船就还在。我说。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这话对。它说。
东西在,它说,事儿就还在。
事儿在,它说,人就有地方搁手。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他坐下的时候,我说,两只脚分着。
膝盖往里扣。
跟船上一样。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那就对了。它说。
撑船的人,它说,下了船,也还是撑船的架势。
这个架势,它说,改不了。
改不了,就是认得的。
我站起来。
我说。
四个位子,还空着。我说。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四个。它说。
一个一个来。它说。
你别急。
它说,就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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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第一位归。厉长水,撑船四十年。一船十五。留船钉于石桌。」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看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
那人摸墙的时候,我说。
他没摸船。
他摸的是一道横线。
横线是跳板。
他说,没有跳板,人上不来。
林鹿端着茶杯。
跳板。她说。
一船十五个人,我说,得有一个东西,让人从岸上,走到船上。
没有这个东西,我说,船在河里。
人在岸上。
两下挨不着。
林鹿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你这个位子,她说,也是跳板。
什么?
底下那七间,她说,人在底下,位子在上头。
没有位子,她说,人上不来。
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我先前以为,我说,位子是给死人的。
现在呢?
现在我看,我说,位子是给活人回来的。
林鹿点点头。
她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位者,跳板也。人由之上下。」
我拿起笔,也添了这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枚船钉。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