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间(1/2)
厉长水跟我进城,走了两个钟头。
从河湾出来,上河堤。
过一座水泥桥。
桥不长。
桥下的水,绿着。
走到桥当中,他停了一下。
他往桥下看了一眼。
从前这儿,他说,是个渡口。
这儿?
就这儿。他说。
我小时候,这儿有船。
后来修了桥,船就没用了。
他又看了一眼,往前走。
过了桥,是城边。
一排旧楼。
楼底下,晾着衣裳。
我们进了水塔路。
走到十九号。
后院那口井。
我把井盖挪开。
井壁上,有一排脚窝。
下去。我说。
他往井里看了一眼。
这底下?
这底下。我说。
他没问第二句。
他把裤腿,往上卷了两卷。
他先下去。
脚踩在脚窝上,一手扶着井壁。
他下得比我还稳。
他在河滩上蹲了四十年。
脚底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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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是那条街。
石板路。
两边是房。
厉长水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天。
上头是土。
这底下,他说,有人住?
我说。
人在哪儿?
在屋里。我说。
有的在,有的不在。
他没再问。
我带他往东走。
走到那条街口。
七间房。
一间的门,挨着一间的门。
第一间,我说。
我把门推开。
屋里暗。
我把手电举起来。
光照在墙上。
墙上有字。
有画。
一条船。
船头一个,船尾一个。
当中一竖一横。
厉长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那面墙。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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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来了。
他走到墙前面。
他伸出手。
他没有摸那个船。
他摸的是那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从左到右。
他把手指搁在上头,慢慢地,从左划到右。
划到头,他把手收回来。
这是跳板。他说。
什么?
跳板。他说。
船靠了岸,得搭跳板。
一船十五个人,一个个上。
没有跳板,人上不来。
这道横的,他说,是跳板。
那一道竖的?
竖的,他说,是竿。
撑竿。
跳板横着,竿竖着。
两样,都在船上。
我站在他身后。
老哥。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头。
我爹教我的。他说。
他说,看一户人家是不是撑船的,别看他家里有没有船。
看墙上。
墙上画横画竖的,是撑船的。
画一条线的,是打鱼的。
画圈的,是捞人的。
捞人的画圈?
圈是网。他说。
网撒下去,是个圈。
收上来,还是个圈。
我站在屋里,把手电往下照了照。
墙根底下,有一块石片。
石片上刻着字。
「第一位。旧户:摆渡。一船十五。」
他没看石片。
他还在看那道横线。
一船十五。他说。
这个数,他说,是我家的数。
我爹说,一船十五,多一个都不行。
为什么?
吃水。他说。
船就这么大。
十五个人,坐到船沿底下两指。
多一个,水就上来了。
多两个,船就沉。
这个数,他说,不是定的。
是试出来的。
谁试的?
不知道。他说。
我爹也不知道。
我爹说,他爹也不知道。
一代一代试。
试到十五,就不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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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石床边。
石床上,落着灰。
灰上,有我的脚印。
他伸手,把灰抹了一把。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坐一坐。他说。
他坐下去了。
他坐在石床沿上。
他坐着,两只脚分得开。
膝盖往里扣着。
背是弯的。
他在这个屋里,坐成了一个撑船的架势。
屋里静。
手电的光,照着墙。
墙上那条船,船头一个,船尾一个。
我站在门口。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多了人。
不是多了一个。
是多了两个。
一个坐在石床上。
一个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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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钉子。
铁钉。
钉帽是方的。
上头的锈,红褐色。
他把那枚钉子,搁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我说。
船钉。他说。
我爹留下的。
他说,船没了,钉子还在。
钉子还在,船就还在。
我看着那枚钉子。
不大。
比他小指头还短一点。
你带着它?
一直带着。他说。
四十多年。
我爹给我的时候,他说,我十七。
他说,你记着,咱家是撑船的。
我把手电,往那枚钉子上照。
钉子上的锈,一层一层的。
老哥。我说。
这钉子,我说,你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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