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寻人(2/2)
我看他的手。
虎口那块,厚。
那是绳勒出来的。
我在这河堤上,蹲了一会儿。
天往西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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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找了个撑船的。
姓厉。
他那条船,一船十五。
跟第一间屋墙上刻的,一个数。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一个数。它说。
我说。
可我不敢认。我说。
为什么?
他不是湖山渡的。我说。
他在城南小河撑船。
湖山渡废了一百多年。
他的船,我说,是哪儿来的?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船是哪儿来的,它说,不打紧。
打紧的是那个数。
一船十五,它说,是湖山渡的数。
这个数,传到今天,还在他手里。
数在,它说,人就在。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我不对户,我说,对样子?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对样子。它说。
户对不上。它说。
一户人家,一百多年,早散了。
散到各处,改了姓,改了行。
你按户找,它说,一辈子找不着。
你按样子找,它说,一找一个着。
为什么?
样子是活的。它说。
一个撑船的,撑四十年,他的肩是塌的。
他的手上,有一层绳茧。
他站在船上,脚是分开的。
这个,它说,一百年也改不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你先前说,底下刻的是样子。我说。
我以为是让人认的。
是让人认的。它说。
认的不是那张脸。它说。
认的是那个活法。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我今日看他蹲在河滩上。我说。
他那两只脚,分着。
跟船上一样。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看见了。它说。
看见了,你就认得了。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还去。我说。
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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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城南小河河湾。厉长水。木船一船十五。撑四十年。与第一位合。对样子,不对户。」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碰上个难处。我说。
什么难处?
他不住城里。我说。
他住河湾的棚子。
他那条船,就在那儿。
他离不开河。
林鹿端着茶杯。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
位子在城里。
人在河湾。
两头隔着十里地。
林鹿想了想。
位子是位子。她说。
人是人。
位子空着,人还可以来坐。
来坐一回,她说,也是坐。
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我明日,我说。
带他去看看。
看不看,由他。
林鹿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位在人可来坐。坐一回,亦是坐。」
我拿起笔,也添了这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个。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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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河湾。
老汉在船边上,坐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是粥。
老哥。我说。
你吃。
我在他旁边坐下。
老哥。我说。
城里有个地方,我说,你去看一眼。
什么地方?
城东那条街。我说。
有间屋,空着。
屋里墙上,刻着一条船。
老汉端着碗。
刻着船?
刻着船。我说。
船头一个,船尾一个。
一船十五。
老汉没说话。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他把碗,搁在船帮上。
什么时候去?他说。
现在。我说。
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我把船,他说,翻过来。
翻了,怕下雨。
我没说话。
他把手搁在船帮上。
站了一会儿。
他说。
我记着这个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