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夏尽岭安(1/2)
立秋那天周砚早上起来发现风变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风从北边来,凉的,不闷了。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凉水拧过的毛巾擦了一把,清爽的,透的,带着松脂和远处山泉的味。
白桦林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叶尖微微卷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贴在地面上,胸口的微光还在,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海螺。螺壳是凉的。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安安静静的。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螺口朝下。
他把它翻了个面,螺口朝上。晨光照进去,螺壳内壁光滑的瓷白色反着一点微微的光。他把海螺收回去。
熊二抱着自己的枕头从屋里出来,往晾衣绳上搭。枕头套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在晨风里晃了晃。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鼻子抽了两下,转头冲屋里喊:“哥——风变凉了——是不是该收被子了——”
熊大在灶台边回了一句“你先把枕头收了,那枕头都晒成咸菜了”。
熊二嘟囔着把枕头抱下来,抱在怀里拍了拍,拍出一层细灰。熊大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翻了翻眼皮没说话。
吃完早饭之后周砚去了湖边。这是他入秋前最后一次去。
碎石滩上长出了草。浅浅的一层,嫩绿的,贴着石缝长出来,在风里轻轻地摆。他踩上去的时候草叶折了又弹起来。
湖底完全干了。湖面已经缩到湖心最深处那一小洼,剩下薄薄一层浅水,太阳一照就蒸发,蒸得只剩湿泥。
整片湖底铺展在他面前,湿的,灰褐色的,裂缝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清清的。那条路——他上次来的时候还在的那条笔直的路——彻底看不见了。
泥地是平的,被水藻和草根扎满了。水藻贴着地面长了一层,绿的,活的,在风里微微地颤。
草从水藻的缝隙里冒出来,细细的,一丛一丛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泥是湿的,但不是那种泡过黑水的湿。
是干净的湿。带着草叶和泥土混合之后的清新味。他伸手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里,松开的时候泥散开了,散成碎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干干净净的。
他站起来往北看。溪水的方向,那条从泉眼流出来的清流正在往南淌。溪水两岸的草长得茂盛,深绿色的,比周围林子里的草都绿。
水面上偶尔有蜻蜓点过,点出一圈极小的晕。远处的林子被晨光照着,树冠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正在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南坡顶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的是“李老板”。他接起来。
“光头强——!”李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还是那个调子,又尖又抠。“秋天了!秋天该干什么知道吗!砍树!大量的砍!储备过冬!你那木屋后头那片林子——一个月之内给我清出一片空地来!听见没有!”
周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李老板骂完之后顿了一拍。然后声音低下去半度,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着话筒说话。
“你那工牌——上面刻的东西——入秋之后看一遍。看看就行。别琢磨。别干别的。还有——秋天到了,晚上别往湖边去。水退了,但地底下的事还没全了。别踩水。别碰湿泥。记住了?”
周砚没有接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李老板”三个字还在。通话时间在跳。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记住了。”
电话断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木屋的时候熊大正在门口劈柴。
胖熊的爪子里攥着斧子,斧刃落下去,“咔嚓”一声,松木劈成两半,断面白生生的,带着松脂的香。他看见周砚回来,停下手里的斧子,“湖底咋样。”
“长草了。”
“草?”熊大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斧子立在柴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明年是不是能长树。”
“能。”周砚在台阶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海螺放在掌心里。螺壳是凉的。螺口朝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了个面。螺口朝下。扣在掌心里。合上手掌。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安安静静的。
他把海螺收回去。
中午翠花从北边来了。她这次带回来一兜野梨和半包干木耳。熊二第一个迎上去接过野梨,掏出一个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啃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说“甜”。
翠花拍了把他后脑勺,“洗了再吃”。熊二嘿嘿笑着跑灶台边洗梨去了。翠花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砚。是一块木头。
巴掌大小,浅黄色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木头上刻着一行字。是翠花自己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
“狗熊岭夏天。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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