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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螺指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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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在磨电锯。肥波趴在桌角,尾巴搭在碗沿上。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夏天该有的样子。但他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看着屋里这群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贴在地面上,胸口那两颗扣子形状的微光还在。左侧那个空出来的圆形暗痕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他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井水。凉的。他端着碗走到门口坐下来,背靠着门框。门外的地面是干的,硬邦邦的。

阳光晒着地面,热气从土里蒸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但那股热里头夹着一丝凉。很淡。从南边来的。

湖的方向。他喝了一口水。凉的。甜的。咽下去的时候舌尖上干干净净的。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把碗端起来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碗底朝天,干净的。

他把碗拿起来放回灶台。走到桌边坐下。熊大磨完了电锯,把锯条擦干净靠在墙角。他走过来坐在周砚对面,两只爪子搭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周砚的脸。周砚的脸色正常。没有发白,没有出汗。但熊大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上衣口袋的位置,手指隔着布料按着那颗海螺的形状。

“强子,”熊大开口,“湖底下到底有啥。”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海螺放在桌上。螺口朝上。他拿手指点了点螺壳的顶端。螺壳顶磨平了,螺纹模糊,但螺口边缘那圈唇边还在。他把海螺推到熊大面前。

“螺口朝下的时候是封着的。朝上的时候——是路。湖水退下去之后,湖底那条暗河露出来了。从湖底往北通到萝卜头的井,从井底下往北通到那条溪。溪的源头是泉眼。泉眼底下有东西。我封了泉眼。湖底那条路就断了。”

熊大盯着海螺看了一会儿。“那这个螺——”

“是钥匙。”周砚把海螺收回来放进口袋。“海螺是从湖底翻上来的。螺口朝上的时候能指路。它指的方向——跟着水走。水往哪退它就往哪指。现在水退到北边了。它的螺口就朝北。”

熊大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胸口位置没有微光,没有暗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团黑色。他抬起头。“那水还会回来不。”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风从南边来。热的。带着湖面蒸发上来的水汽。他往外看了一眼。湖的方向被树挡着。但他知道湖面是平的。

干净的。清的。清的底下是深绿色的。深绿色的底下是暗的。暗的底下是那条旧河床。旧河床里的水在退。退得很慢。但它在退。

它退到北边泉眼底下那个被扣子围着的空缺里。那个空缺留着一个位置。等一颗扣子。等一个孩子。等那些找了很久的人回来认路。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在等。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熊二凑过来把最后一小块饼递给他,“强子,你早上没吃。”

周砚接过饼咬了一口。凉的。但面香还在。他嚼完咽下去。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颗J字扣子。扣子温的。贴着他的掌纹。他合上手掌。

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轻轻地跳了一下。和海螺里的心跳、和泉眼底下的呼吸、和湖底旧河床上那些正在退去的水,同一个频率。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电扇“嗡嗡”地转着。肥波跳上桌舔碗底剩的那点水渍。吉吉把编好的草蚂蚱放在毛毛的膝盖上。毛毛睁眼看了一眼,笑了。熊大把磨好的电锯挂在墙上,走过来坐在周砚旁边。

熊二蹲在灶台边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哼歌,哼的是光头强那首伐木歌,跑调跑得比他哥还厉害。

周砚闭上眼。窗外狗熊岭的夏天还在继续。热。闷。但阳光是亮的。树影是实的。井水是甜的。湖面是平的。底下那条路还在。退下去的水还在。

等着的东西还在。但他把碗扣了。把泉眼封了。把扣子留在了空缺旁边。路就断了。退下去的水就找不着回来的口。

那些很小很小的东西就浮不上来。那只鞋。那颗扣子。那半截布条。那粒牙。它们沉在旧河床的最深处。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胸口左侧那个圆形暗痕还在。但它比早上浅了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它往回吸。很慢。但它在退。

他把手按在胸口。掌纹里的墨绿色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放下。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水。凉的。甜的。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电锯拎起来。锯条磨好了,明晃晃的。他拎着电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去砍树。今天得补昨天的数。”

熊大站起来,“俺跟你去。”

“不用。你在屋里看着。萝卜头的井盖子再检查一遍。木板别松。”

熊大点头。周砚走出门。阳光从头顶浇下来,热烘烘的。他走在白桦林里,脚底下的土是干的,硬了。

他走到北坡选了一棵松树,拉响电锯。锯齿咬进树皮的时候锯末飞溅出来,白花花的,干的,带着松脂的香。松树倒下来砸在干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周砚把树干扛上肩往回走。

路过南坡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树影能看见一小片湖面,银亮亮的,平的,静的。干干净净的。他把视线收回来,扛着树干继续往木屋走。

身后,湖面上有一阵极轻的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细纹。纹散了之后水面恢复平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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