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湖平影寂(1/2)
天亮之后狗熊岭变成了一口蒸锅。
太阳从东边山脊线上爬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森林像被人掀开了锅盖。
水汽从每一寸湿土里蒸腾起来,白蒙蒙的一片,浮在半空中不散。
树梢上挂着水珠,叶片边缘垂着水珠,连石头缝里都在往外渗水。
空气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热汤,咸的,腥的,带着泥土和腐叶发酵之后的那股子酸。
周砚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
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他面前的地面已经干了,昨天三道水柱砸了整整一夜,地面上那层水膜被彻底冲碎了。
碎掉的水面上再也没聚起过倒影。那些灰白色的人影散在碎花里,碎得一片一片,聚不回来。
天亮之后连碎片都沉下去了。水渗进土里,土吸收了水,水里的东西也跟着沉进了地底。
但地底还在往上渗水。
木屋墙根底下那一圈泥土是湿的。不是昨天那种往外冒的黑水,是清水。干净的。透明。
从土里渗出来,顺着墙根的排水沟往低处流。周砚蹲下来看了一眼。排水沟里的水是清的。
水底沉着几粒粗砂。没有黑色碎末。没有绿色水草丝。他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没有腥味。凉的。像井水。
熊大从屋里走出来,爪子里端着一碗水。碗是粗瓷的,边上磕了一个小口。水是井水。清亮。他把碗递给周砚。
“强子,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井里的水昨天被渗进来的湖水弄浑了,今早一看变清了。像有人在夜里换了水。”
周砚接过碗喝了一口。凉的。甜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冽,像含了一块井底刚捞上来的石头。他把碗放下。
“井底的水脉没被污染。昨天渗进来的是地表水。地表水退下去之后,深井水还是干净的。”
熊二蹲在灶台边啃昨晚剩的那半颗西瓜。西瓜瓤已经软了,但汁水还在。他啃得“哧溜哧溜”响,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啃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向门口。
“强子,今天还砍树不?”
周砚手里端着碗。碗里的井水映着天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平静。倒影里是自己那张脸。
光头。安全帽。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正常的。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影子从水底站起来。他把碗放下。“砍。今天得砍。”
熊二“嗷”了一声。他站起来,把西瓜皮丢进灶膛里。然后他走到门口,往外面探了探头。
白蒙蒙的水汽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这热天砍树,强子你脑袋不得晒炸了。”
“所以趁早。”周砚站起来。他回屋里拿电锯。电锯靠在墙角,从春天那场副本结束之后就再没用过。锯条上蒙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把灰擦干净,给油箱加满油。然后他拎着电锯走到门口。
熊大跟着走出来。胖熊的爪子里攥着一把扇子,那块树皮削的。他一边扇一边跟在周砚旁边。“强子,俺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帮我砍?”
“帮你看水。”熊大的语气很正经。
“你今天砍树肯定得出汗。出汗就得喝水。喝水就得找水源。现在整个狗熊岭的水,除了木屋水缸里的和这口井里的,都不能碰。俺得看着你。你渴了俺就把井水给你。”
周砚看了熊大一眼。胖熊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抿着。鼻子上凝着一层细汗。他背着那把树皮扇子,大有一副“你今天砍树我就在旁边当监工”的架势。周砚没有拒绝。
两个人出了木屋往北走。穿过白桦林的时候地上的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进去半寸。昨天那些光脚印消失了。地面上干干净净。
树根底下的湿痕还在,但没有往外渗水了。土里的水在往下退。白桦树的叶片上挂着最后一批水珠,太阳一照,整片林子像挂满了碎钻。好看。但热。
走到北坡的时候周砚选了一棵松树。不大。碗口粗。他拉响电锯。锯齿碰到树皮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树干是湿的,锯末黏在锯条上,白花花的,带着松脂的味道。
他推着锯往前走,松树在锯口位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熊大站在旁边帮他看着油表。胖熊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锯口。
但每隔一会儿他就往四周扫一圈,看有没有水洼。有没有湿痕。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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