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镜起微澜(2/2)
吉吉的爪子从身后伸过来,把小手锯接了过去。猴子低着头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摩挲着手柄上的棉布条。
棉布条上那个模糊的印子,被他用指腹擦了一下之后露出来。是干涸的深褐色。像血。泡了很久很久之后凝固在布纤维里的那种。
“这是本国王去年春天给毛毛做的。”吉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他想要一把小锯子。本国王拿废旧铁片磨了一把。手柄缠的布是本国王旧衣服上撕的——他说要留个纪念。他刻字的时候把手指头划破了。本国王给他缠了三天纱布。”
他把小手锯贴在胸口。锯齿贴着猴子的心脏位置。周砚注意到吉吉的胸口那层薄薄的毛底下,有一道浅色的疤痕。月牙形的。旧的。和锯齿的形状吻合。
“毛毛就在底下。”吉吉把小手锯放回周砚手里。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发抖了。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极烫的东西。像炉膛里烧透了但还没化成灰的炭。“本国王要下去。”
“不行。”周砚把小手锯收起来。“水底下全是那东西的头发。你下去就是给它送第二道菜。”
“那毛毛……”
“毛毛的扣子还在我这。”周砚拍了拍上衣口袋。“扣子没丢说明人还在。那东西要的是活人的影子。扣子连着毛毛身上最后一点阳气。它拽着扣子不放,说明它还没把毛毛彻底拖进去。”
熊大从灶台边走过来。他的爪子里捏着一样东西,刚才在排水沟底那片淤泥里翻出来的。一颗松果。泡得发黑。但鳞片是合拢的。没有张开。像被人紧紧地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松果底部有半圈齿痕。松鼠的。小小的。两颗门牙。蹦蹦的齿痕。
“蹦蹦的松果。”熊大把松果放在桌面上。“也在底下。”
周砚看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毛毛的小手锯,蹦蹦的松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向窗外。
那首歌还在唱。已经换了词。“开门开门开门,我是光头强。”
声音从水面底下传上来,比刚才更清楚了。像一个湿漉漉的人贴着地面唱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他睁开眼。
“有办法了。”
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口烧水用的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然后他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电扇。去年夏天光头强用来吹凉的那个。
扇叶上积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把灰擦干净,把电扇翻过来。扇叶背面的铁网罩上有一圈铁丝。他拿钳子把铁丝拆下来,弯成一个圈。
然后把铁锅架在圈上,放在灶台边那块最平的地面上。锅口朝下。锅底朝上。锅底中心那个圆形的凹槽,他拿煤铲把锅底轻轻敲了几下,凹槽的边缘翘起来一层铁皮。像一个小碗。
“熊大,帮我倒水。”他指了指水缸。
熊大把水缸里剩下的清水一瓢一瓢往锅底凹槽里倒。水在凹槽里聚起来,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水面平静。清亮。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像一个微缩的湖。
周砚把毛毛的小手锯和蹦蹦的松果放在锅底凹槽的两侧。然后他把那颗J字扣子放在凹槽边缘。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闹钟,把铜丝那一端抽出来,沿着凹槽边缘绕了一圈。
铜丝碰到水面的地方——“叮”。闹钟响了。铃锤轻轻地弹了一下。锅底凹槽里的水面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扩散到凹槽边缘时被锅沿挡住,又折回来。两股波纹在凹槽中心撞在一起。水面晃了一下。
周砚把手按在锅底旁边。他开口唱了一句。光头强那首伐木歌。跑调跑得厉害。熊大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熊二用爪子捂住了嘴。
但周砚唱得很认真。他把声音压在喉咙底下,模仿那种又怂又横的腔调,一句一句地唱。
他的声音沉下去的时候,锅底凹槽里那圈水面跟着他的音调晃。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灯的倒影在晃动中变成了另一个东西。模糊的。灰白色的。像一面小镜子。
那面小镜子倒影里出现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