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桦林归魂(2/2)
有了眼睛。有了鼻子和嘴。他站起来之后面朝火堆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说了一个字。
然后第二个。王铁柱。站起来的过程比李大明快了一些——像有了经验。第三个。张守田。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个接一个。
老刘是2018年的那一棵,他站起来的时候周砚认出了那件旧棉袄的款式——和他灶台上叠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老刘站起来之后往周砚的方向走了半步。然后停住了。白霜覆盖的脸上,嘴部的弧度轻轻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冬天里难得笑了一回。
赵木匠是2019年的。他从树底下站起来的时候双手垂在两侧,身体站得笔直。
白霜面孔上,眼睛位置的两道凹陷深深地看过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周砚看清楚了那个嘴形——。
明天还送。周砚说。
赵木匠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
然后是2020、2021、2022、2023、2024——每一棵树底下的身影都站起来了。最后一个是去年冬天的周大勇。瘦瘦的轮廓从树底下慢慢撑起来。
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轻,像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站立。他站起来之后用白霜覆盖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然后朝着熊二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形动了。熊二看懂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别过头去。
二十个人。全部站起来了。围在那堆火周围。火光把他们灰白色的轮廓映成了暖色调的、带着一点点活人气息的影子。
那些白霜覆盖的面孔在火光的照映下,五官越来越清晰。有人有了眉毛。有人有了胡茬。有人嘴角微微上扬——冻了太久的嘴角终于能动了。
周砚站在火圈外面。看着这二十个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冬天的黄昏里稳稳地传出去。
你们从哪来的——回哪去。李老板送你们来的。我送你们走。白桦林从今天开始不再站人。铁片我留着。以后每年冬天——我会来烧一把火。给你们续着。你们那个世界也有冬天。我不让它冻着你们。
二十个人影在火光里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最前面的李大明转身了。他迈出一步。走出了火光的范围。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北山深处——是朝着木屋的方向。
朝着来路的方向。朝着有人的地方。第二个王铁柱跟上了。第三个。第四个。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身。朝着那片白桦林外面走。
他们走过周砚身边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都在他面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老刘经过的时候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周砚的肩上。
隔着外套他感觉不到重量——但感觉到了温度。凉的。但凉的
像一件被叠好放了一整天的旧棉袄,在太阳落山之前重新被人穿上了。
赵木匠经过的时候停得最久。他低头看了周砚一眼。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周砚看清楚了——三个字。不是。是明年来。
然后他走了。最后一个经过的是周大勇。他的脚步在周砚面前停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蹲下来。用白霜覆盖的手掌在那片雪地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站起来。跟着前面的队伍走了。
周砚低头看着那行字。雪面上的字迹很清楚,被火光照着,每一个笔画都亮晶晶的:
“替我告诉俺妈。俺在那边挺好的。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