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冰破掌归(2/2)
冰层底下那只手的指尖又开始往前顶了。这一次用力更大。薄冰的裂纹从一点向外扩散,像蜘蛛网一样绽开。
裂缝的末端一直延伸到了周砚手掌正下方的位置。然后一声——薄冰破了。一小块冰片掉进了底下的水里。从那个小洞里面——五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伸了出来。
灰白色的手指,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手指穿过那个洞口,碰到了岸边的雪地。然后整个手掌贴上来了。
湿的。冰的。但掌心的温度——比雪地高了一点。像冻了很久的东西,开始回暖了。
周砚没有缩手。他蹲在岸边,看着那只从冰洞里伸出来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被冻住之前最后一步的姿势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手给我。周砚说。
那只手掌没有动。但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朝着周砚的方向转了过来。
像一个人隔着水面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周砚摘掉手套。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贴上去。两只手掌隔着雪面碰在一起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股极冷的触感从对方的掌心传过来。
但冷的出了一层水。
冰层底下的水开始动了。
那团白色光点从裂口处升了上来——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光点散开了,变成了许多细小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白点。
它们贴着水面的边缘飘散开来,落在裂口周围的雪地上。雪碰到白点的时候——化了。
那些白点落在老刘的旧棉袄上,棉袄表面的冰霜也化了,布料恢复了柔软的质感。落在木质工牌上,工牌上面的那层冰晶退去,露出了清晰一些的字迹。
狗熊岭伐木队·刘长河——那几个字终于完整地显出来了。
周砚把工牌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翻过来。背面的日期旁边——又多了几行新的刻痕。细的、浅的、像指甲尖轻轻刮出来的。除了老刘的和赵木匠的明天还来之外,又多了一行:
“七年。李大明。北山13区。白桦树底下。”
周砚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抬头看着冰湖裂缝处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片灰白色的光晕,像一个人站在水底仰头望着天空。
裂缝的水面平静地晃着。那只从冰洞里伸出来的手掌还在雪地上放着。
掌心里有一粒小小的、像冰晶一样的东西——半透明的、圆形的、泛着极淡的暖色光。
像一滴冻住了的眼泪。
周砚把那粒冰晶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暗红色的环印接触到冰晶的时候跳了一下——然后冰晶表面开始慢慢融化,在他掌心里化成一滴水。
但那滴水是温的。他握了握拳。把那一滴温热收进掌心。
他看着那片裂开的湖面。水面上的白色光晕正在缓缓散去。像一个人完成了最后的对话之后终于放心地沉回去了。
冰面的裂缝没有合拢——反而又宽了一些。湖水里透出暗绿色的流动的光。冬天正在从这片湖面开始后退。
周砚站起来。把那粒化温的水收进掌心里。然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面前的老刘棉袄叠在雪地上。工牌放在上面。吉吉的红野果搁在工牌旁边。
还有那粒冰晶化成的温水——已经被他的掌心吸收了。暗红色的环印在吸收完那滴温水之后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加了一小勺油。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熊大:“冰破了。赵木匠的掌温已经上岸了。李大明——七年前的伐木工。白桦树底下。还有十七个人。冻尸岭全名单应该能拼出来了。”
熊大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我让萝卜头去挖洞。顺着树根往北走。把每一棵白桦树底下的坐标记下来。十七个——加上老刘赵木匠和李大明。正好二十个。”
周砚看着二十个那个数字。他把手机锁上。湖面上的裂缝还在缓慢地扩大。远处的鸟叫声比昨天又多了一声。像冬天正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寒气。
他转身往林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对着湖面说了一句:明天我带第二壶热水。还有一条鱼。肥波欠的。分你一半。
湖面上没有回应。但裂缝最宽处的水面——微微荡了一下。像人在水面底下点了点头。
周砚继续走。电锯挎在肩上。背包轻了。但口袋里的那粒冰晶化成的温水还暖着他的掌心。
冬天在退。冻尸岭在化。二十个人的名字正在从冰底下一点一点地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