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霜林讫账(2/2)
在坡地的最高处,孤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松树。松树的树枝低垂着,积雪挂在每一根枝条上。
树底下有一个圆形的浅窝。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
周砚在溪沟边站住了。他看着那棵老松树。松树的树干上——没有树皮。
光滑的,灰白色的。
树根底下的雪面上,浅窝还在。而且这一次浅窝里面坐着一个人。
灰黑色旧棉袄的背影。面朝溪沟的方向。正对着他。
周砚站在溪沟的这一头。那个人坐在溪沟的那一头。中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干涸水道。谁也没有动。
然后那个人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了。脖子转动的声音像干枯的树枝在雪地里被踩断,咔嚓咔嚓地响。
周砚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转过来。
那张脸上——没有脸。一片空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面部轮廓上,五官的位置只有淡淡的下陷的纹路,但那些纹路是浅的、模糊的、一碰就会化的。
周砚看着那张白霜的面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隔着三米宽的溪沟传过去。
老刘。
白霜面孔上的两道眼窝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闭着的眼皮终于撑开了一条缝。
三十棵树,我砍完了。今天的是我自己的。不欠你的。
白霜面孔上的嘴部纹路——动了。张开了。发出昨天电话里那种干哑的、带着碎木屑摩擦感的声音。
……今天……是……多少?
二十六。周砚说。
加上昨天我砍了你那棵第三十棵。一共五十六棵。剩下的四棵——我不砍了。
白霜面孔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干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砍……会扣钱……
扣钱就扣钱。周砚把电锯从肩上放下来,拄在雪地里。李老板扣我一年的钱也冻不死我。但你当年扣了一棵树——你就没站起来过。
那张白霜面孔上的纹路——嘴部那条线慢慢地、慢慢地扩开了。
不是笑。但比笑更复杂。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里第一次听到有人替他说了一句不该你来扛。
然后那件灰黑色的旧棉袄从老松树底下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人的关节已经冻了很久了。
它站直了之后——周砚才看清它的身高。和老刘的身高对不上。老刘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但这个身影站在坡地上,比老刘的影子高出了一截。
高出那一截的部分——是空的。旧棉袄的肩膀上面是空的。那张白霜面孔浮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周砚盯着那截空荡荡的肩膀。白霜面孔的嘴部纹路又动了。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我冻死那天……穿着它……站了三小时……老板说砍不够三十棵……不让我回屋……
周砚握着电锯的手柄紧了紧。谁不让你回屋?
白霜面孔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张嘴部纹路张开了——但没有说话。只有一个嘴形。像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三个字的嘴形。周砚看清楚了。
李老板。
白霜面孔说完那个口型之后开始变淡。像一件衣服被风吹散了。
先是肩头空了,然后袖子空了,然后是胸口的布料像被什么力量一层层地抽走,最后只剩下那件旧棉袄的轮廓在雪面上慢慢褪色。
褪到最后——坡地上老松树底下只剩了一个坐痕。圆的。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
但在坐痕的正中央。雪面上又写了一行字。手指按出来的。很深。
“第四棵不砍——我帮你记着。”
周砚看着那行字。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只动了一下。他对着空荡荡的老松树底下说了一句:行。记着吧。
然后他转身。拎着电锯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弹幕。
屏幕上已经被和龙国冬天稳了光头强你刚才那句话我鼻子酸了淹没了。他扫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今天砍了二十六棵树。剩下的四棵他没碰。但老刘坐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替他把账记下了。
白霜的林子——霜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