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霜留树誓(2/2)
李老板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弹出来:“行。算你过关。明天的数量照旧。别以为今天完成了明天就能少。冬天木材需求量只增不减。自己看着办。”
周砚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他站在那片被砍伐过的林地里,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树干。
三十棵树。三十个生命。在夏天它们曾经枝叶繁茂、鸟在上面筑巢、松鼠在树洞里存粮。
现在它们躺在雪地里,断口处的木质层正一点点从浅白变成浅黄——暴露在空气里开始氧化。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棵树的断面。木头还是凉的。
但断面的中心有一小圈比周围略深的颜色——像这棵树在最里面那一层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生气,正在慢慢熄灭。
周砚站起来。转身。然后他看到了。
枯橡树底下那个浅窝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棉袄。棉袄的后背有一道撕裂的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
裂缝里露出的不是棉花——是空的。像那件衣服只是一个壳,里面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窟窿。
那个人坐在那里。面朝着熊洞的方向。一动不动。
周砚看着那个背影。左手握着电锯。右手插在口袋里,掌心贴着那粒铜金色的松果。松果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提醒他——规则第三条。
屋外说话不回头。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那棵松树底下的雪窝——是我先踩出来的。
背影没动。
周砚继续说:你穿着那件旧棉袄去我家门口站了一夜。然后又穿着它去了熊洞。找了东西。没找到。回头。又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你回到这里。坐下了。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是在看什么呢?
背影依然没动。但周砚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背影的轮廓正在变淡。像一件衣服被水浸泡之后颜色慢慢褪去。
灰黑色逐渐变浅,变成了深灰、中灰、浅灰。最后那件旧棉袄在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痕。
那个人坐过的位置。雪面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坐痕。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臀部的轮廓。还有两只脚的印子。
但在坐痕正中央——雪面上写了一行字。用手指写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力按压出来的。
“第三十棵树。是留给我的。”
周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倒下的第三十棵树。那棵年轻的枫树。
他回忆了一下——第三十棵树的树干,在他下锯之前,有没有检查过背面?他绕了一圈,确认了正面和两侧。
但他的后背当时对着枯橡树的方向。他可能。也许。在他没看到的那一面。树皮上有一层白霜。
他走回那棵枫树旁边。蹲下来。把树干翻过来——断口朝下的一侧。
靠近根部的位置。树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霜纹,像有人用手掌按在上面之后留下的体温印。
周砚看着那层白霜。然后他把那粒铜金色的松果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松果的暖意正在缓缓地变强——从温热变成了微烫。
他转身。往木屋的方向走。那行脚印还在雪面上。他自己的脚印。但每一步的旁边——又站上了一双赤脚。
和早晨一样。那个背着旧棉袄的人,在他回头走向木屋的时候,再一次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一次周砚没有停。没有蹲下检查。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走进木屋之前对着身后说了一句话。极轻的。像自言自语。
第三十棵树我砍了。但你的位置——我记住了。明天我还来。你想坐——换个姿势坐。
身后没有回应。但他关门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干枯手掌摩擦树皮的声。像笑声。也像叹气。
炉火还在烧。肥波蹲在窗台上。尾巴绕在脚边。
周砚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炉边蹲下。添了一根柴。然后他掏出手机。看到熊大的回复来了。
“北面林区第二十八棵树——我们这边的记录里有。老榆树。五年前一个冬天。那棵树底下埋过一个伐木工。冻死的。后来人挖走了。衣服留了一件。挂在树上。挂了三年才被风吹掉。”
周砚看着这条信息。然后他回了一句:“那件衣服是灰黑色的旧棉袄吗?”
熊大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是。”
周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炉火噼啪作响。窗台上肥波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五年前冻死的伐木工。那件灰黑色的旧棉袄。熊洞口翻开的雪。枯橡树底下的指印。第三十棵树上的白霜。赤脚跟在身后的印记。
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方向。冻尸岭。北山十三区。
而那个人穿着自己的旧工装从冻尸岭走回来。走了两趟。一次去了木屋门口。一次去了熊洞。然后在第三十棵树的树根旁边重新坐下来了。
周砚握紧那粒铜金色的松果。掌心微烫。炉火在跳。窗外的天正在从灰白变成灰黄——太阳快要落山了。
明天。三十棵树。还来。
但他会换一种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