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霜留树誓(1/2)
第十七棵树倒下去的时候,周砚听到了笑声。
极轻的,从枯橡树的方向传过来的。
他没回头。他也没停。电锯切进第十八棵树的根部,链条带着木屑飞出去,在雪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碎末。
第十八棵树倒的时候压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那个笑声跟着断掉了。
第十九棵,第二十棵,第二十一棵,周砚的节奏很稳——选树,绕一圈看树皮,确认没有白霜,下锯,放倒,拍照打卡,换下一棵。
整个过程机械得像一条流水线。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转身走向下一棵树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棵枯橡树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第二十二棵树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信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的是。
周砚把电锯放在脚边,按了接听。
喂——妈。
强子啊,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狗熊岭下大雪了,你可得多穿点,别冻着了。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旺不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一听到就让人鼻子发酸的关切,背景音里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旺着呢,刚添了柴。穿着棉袄呢。您那边咋样?
家里还好,就是今年冬天暖气烧得不太热。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强子在那边过年回不回来……
强母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突然轻了半拍。哎,对了强子,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那棵老松树底下的东西没有?
周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五十。距离他出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小时。
什么东西?
你爸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咱家门口的树底下,站了一整夜。你爸说那个人穿的衣服特别像你小时候,在伐木队大院门口见过的那种工装……强子?强子你还在听吗?
在听。妈,您帮我跟爸说一声。那件旧棉袄——我见过。它在我这边。没事的。你们别多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强母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就好。那你多注意身体,屋里备点感冒药,实在不行就少砍几棵树。你那个老板要是骂你,你就跟他说天气不好——他总不能让你大雪天在外面冻着。
行。我知道了。妈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周砚在原地站了大约十秒钟。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看到通话记录里两个字,旁边显示的通话时长是两分十七秒。正常。
通话录音功能也正常。
但他知道——在电话那头的提到门口那棵老松树底下的东西的时候,她的声音出现了半秒的异常。
那种异常不是信号波动,也不是情绪波动。是人说话的时候突然换了一种语调——从老太太的慈声换成了一个更平滑、更均匀的声道,然后又切换回来。
周砚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电锯。他没有回头看那棵枯橡树。
他只是走向第二十三棵树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方向——让自己的路径稍微偏了一点,既不靠近枯橡树,也不远离。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吃了点东西。熊二塞给他的那把干果吃了大半,还剩最后一粒橡子。
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背对着枯橡树的方向,面朝着白熊山。
白熊山的轮廓在远处灰白色的雾里隐隐约约的,山顶那层雪在中午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极淡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暗红环印。转得比早晨稍微快了一点点。
第二十四棵树。
第二十五棵。
第二十六棵。
第二十七棵。
第二十八棵树是一棵老榆树。树皮粗糙龟裂,周砚绕了一圈检查的时候发现它的背面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的。
伤痕的长度大约四十公分,宽度两指,边缘的木质已经愈合了一部分。他把手放在那道伤痕上感受了一下。冰凉的。
但伤痕的底部——有一层极薄的、像油脂一样光滑的覆盖物。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半透明的薄壳。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他认得这种触感。是皮。干透了的人皮。
周砚把电锯从榆树根部移开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熊大,附了一行字:“北面林区第二十八棵树。树干上有旧伤。伤口里有人皮包浆。确认一下这棵树有没有在你们那边的记录里出现过。”
发送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绕开了那棵榆树。他找到第二十八棵替代的树——一棵年轻的枫树,树皮光滑干燥,没有白霜,没有伤痕。
他把它放倒了。然后是第二十九棵。第三十棵。
最后一棵树倒下去的时候,他拍了照片。树干横在雪地里,新鲜的断口泛着浅白色的木质层。周砚把照片发给李老板。“三十棵。打卡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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