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水遇前尘(1/2)
站着的。
水到他的小腿。他穿着和周砚一样的工作服。浅蓝色。袖口卷了两圈。下巴上胡茬的颜色一样。连弯腰的角度和左肩微微塌下去的习惯也一样。
但他抬头的时候,那张脸和周砚不一样。老。太多。眼角压着三层纹路,颧骨底下有两条深深的沟,嘴角那根线常年往下坠,像一辈子没怎么笑过。那双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着周砚。嘴唇动了一下。水面上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
熊大站在周砚身后半步。强子。
水里那个人……
是我。
周砚把电锯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岸边。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面三寸的水面。水面比溪底高。比空气低。介于两者之间。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进水里。凉的。温的。介于两者之间。
他往前走。水面没过脚踝。膝盖。大腿。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左脸的倒影在水面上碎了又合。水面下的卵石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白色的。卵形。比周围的石头圆滑。像一枚壳。
水中央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正午的直射光下忽然亮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雾后面闪过去了。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的。隔着三步。隔着空气。隔着时间。
周砚。你比我走的远。我三天没撑过去。第三天我进了溪谷。我看见了那朵白色的花。花瓣上有红线。但我没来得及摘。
周砚站在水里。水到他腰。水温把工作服的布料贴在大腿上,凉的。他看着面前那张老了的、塌了的脸。
你的须子在哪里?
那个人低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工作服的布料微微鼓起一个弧度,像皮下埋着一颗珠子。在这里。种子。它先在这里。然后往上爬。爬到脸上的时候——
他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周砚。
——已经第三年了。我来不及。
周砚往前走了一步。水声哗的。水面上的光碎了一瞬。那只白色的壳在卵石缝隙里翻了个面。比拳头小一圈。光滑的。像一枚蛋。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中间横贯过去。
你把它留给我了。周砚说:种子。
那个人看着他。灰眼睛里那层雾散了半寸。嘴角坠着的那根线抬了一丝。那个弧度太小了。但确实是抬了。
留给你的。留给你去摘那朵花。
他往后退了一步。水面在他退后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轮廓在晃动中变淡了。像墨汁被清水冲开了。整个人从边缘开始溶解成灰色的絮状物,沉进水里,顺着水底卵石的缝隙往下渗。他的最后一句声音从水面底下浮上来——薄薄的一层。像水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被太阳晒碎了的声音。
周砚。你摘了花之后。把它种在岸上。那朵花会谢。谢了之后你的种子就死了。
然后他没了。水面重新平静了。清澈。底部的卵石露出来。水草垂着。那枚白色的壳还在石缝里。翻了个面之后,壳面上的裂纹更明显了。
周砚站在水里。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位置。水面下只剩一道极淡的影子在卵石之间慢慢沉降,像沉进沙子里的一滴墨。
他弯下腰。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那枚白色的壳。冰凉的。表面光滑,裂纹的边缘不扎手,像被水磨过很久。他把壳捞起来。攥在手里。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像醒了。
他直起身。水面上的光重新聚拢了。整条溪流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一片安静的白。他低头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完好地铺着。左脸那块银白色的斑在倒影里已经延伸到了太阳穴下方。和三天前比,大了将近一半。
他转身。水从裤腿上往下淌,鞋子里灌了水。他一步一步走回岸边。走上岸的时候,熊大伸手拉了他一把。爪子攥着他的小臂,温的。
强子。水里的那个——
走了。
走了?
走了。他把东西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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