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花囚熊二(2/2)
木屋的窗户亮着。炉火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线。但窗外的花丛又变了。橘色的部分完全褪成了灰白色,像被抽干了颜色。灰白色的花瓣边缘干枯卷曲,风一吹就碎,碎末飘进空气里混进花粉中。
他推门进去。
熊二不在炉子边。
木屋的地板上,熊二的脚印踩出一串深痕。每一枚脚印里都嵌着一瓣橘色的花瓣。脚印从炉边延伸到后门。后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北坡的方向。
周砚走到后门边。推开门。冷风裹着一股浓烈的甜味扑进来。
北坡的花丛里。熊二站在十几步外,背对着木屋。他的胸口又亮了。金绿色的光比昨天更亮,像一颗种子已经破开了硬壳,幼芽从胸腔里往外拱,把他的皮毛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熊二低着头。爪子捧着什么东西。
周砚眯眼看。他捧着一朵花。红色的。碗口大。花瓣肥厚。花心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黄色的。环抱着膝盖。
熊二把花举到面前。嘴唇凑近花心。
——妈。俺来了。
周砚往前冲。
花心里那个黄色的影子抬起了头。面孔的位置是空的。但它的嘴角裂开了一条缝——嘴唇的形状。它笑。无声的。
然后它伸出两只小小的、黄色的手,捧住了熊二的鼻尖。
花粉从它掌心里涌出来。白的。浓得像雪。
熊二整个人僵住了。爪子里的花坠落在地。花心摔裂,黄色的影子散了,涌出来的花粉把熊二的上半身笼在一团白色的浓雾里。他在雾里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雪埋了半截的雕像。
周砚跑到他面前。伸手。他的手穿过花粉浓雾,抓住熊二的胳膊。
温的。但那只胳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像另一颗心跳。从熊二胸腔里传出来的,从表皮底下传出来的。一下。两下。节奏越来越快。
熊二低头。他看着周砚。嘴角弯着。
强子。俺妈说——他的声音慢得像隔了一层水。——她让俺留在花里。她说里面暖和。
他的手从周砚的掌心里滑脱了。整个人往后倒。栽进花丛里。花瓣在他倒下的瞬间合拢了,把他像一床被子一样裹了进去。深红。浅粉。橘黄。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把他裹成了一朵巨大的、正在闭合的花苞。
花苞底部伸出一根白色的根须。扎进泥土里。扎深了。
周砚跪在花苞前面。双手按在花瓣表面。花瓣是温的。花的内部传来心跳声。噗通。噗通。节奏和熊二刚才胸腔里那团光的跳动一模一样。
他用力扒花瓣。花瓣太厚了。指甲掐进去,流出温热的汁液。汁液溅在他手背上,又烫又黏。他扒开三层。四层。花苞深处熊二的棕色皮毛露出一角。但皮毛表面爬满了细密的白色根须——从花苞内壁伸出来的,扎进了他的皮肤里,像静脉一样在皮下分叉延伸。
周砚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溅了花的汁液,汁液正在往皮肤里渗,像被毛孔吸进去了。他攥紧拳头。汁液从指缝间溢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那朵巨大的花苞在地面上安静地合拢,花瓣一层一层收紧,像母亲把熟睡的孩子裹进襁褓里。
花苞底部延伸出来的那根白色根须还在生长。贴着泥面,往木屋的方向爬。伸了半米。一米。在离木屋后门台阶两步的地方停住了。根须末端卷曲成一个圆环,像一枚白色的戒指扣在泥土里。
周砚站在花苞前。太阳正在下沉。天色暗下去。谷底那边最后一缕橘光正在收走,像有人慢慢关上一扇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颗金色的痣在暮光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他把手伸进侧兜。指尖碰到那把冷掉的钥匙、那块锯片。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周在育婴室里那张。他摸出来展开。
上面还留着那三个字:「别闻。」
他把纸条折回去。放回兜里。然后他蹲在花苞旁边,把额头贴在花瓣表面。温的。花瓣底下的心跳声还在。慢了一些。但还在。
熊二。他轻声说。别在里面睡太久。炉子上还烧着水。
花瓣颤了一下。像回应。花苞表面的纹理动了一瞬,根须的卷曲方向改变了。从泥面抬起,盘在半空中,像一根手指指着他。
指着他左脸那根须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