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松根留字(1/2)
水烧到第三壶的时候,熊二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他在地板上坐了大概两个钟头。爪子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只巨大的、棕色的、缺了一只耳朵的雕塑。他胸口的金绿色光彻底暗了,只剩一丝极淡的荧光在皮毛底下偶尔闪一下,像深水里的灯笼鱼隔着几层水亮了一瞬。
周砚把第三壶开水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起来,糊了半面窗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沿着木框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洼淡粉色的水。他用抹布擦了一下窗台。抹布沾上粉色水渍之后变硬了,像浸了胶水,干透之后搓不动。
熊二。
……嗯。
你哥站的地方,我出去看看。
熊二的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眼圈是红的,毛被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眼眶周围,像被雨淋过的长毛狗。强子。俺跟你去。
你留在屋里。你胸口的种子还没定。
熊二低头。爪尖碰了碰胸口那团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碰到的瞬间他缩了一下指头——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
那它要是一直不定呢?
周砚把电锯从墙角提起来。链条上锈了,他抹了一层机油,拉了两下启动绳。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突突地转起来了。锯链转动的声音在木屋里闷闷地回荡,像困兽在笼子里走圈。他关掉引擎,把锯扛在肩上。
定了再说。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铁器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带着晨露的潮湿。他往外推了一条缝——冷风裹着甜味挤进来。深红色的花丛离门又近了。最前面那一排的花茎几乎贴着台阶的第三级。花瓣背面有细密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手指在招。
他侧身挤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台阶上覆着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脆响。他下了三级,靴底踩到泥地。深红色的花丛在他面前铺开,半人高,密不透风。他往前走一步,花茎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断折的茎秆涌出温热的汁液,浸湿了他的裤脚。
走了一段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木屋已经看不清了,被花丛和高低错落的树影遮掉了大半。只露出烟囱顶端那一小截铁皮管。没有烟。炉子里的火还没续。
他转头。继续往北坡的方向走。
花粉越来越浓了。呼吸之间那股甜味像一层黏膜贴在口腔内壁。他用袖口捂住口鼻,但花粉仍然从袖口缝隙往里渗。他眯着眼走路,视线在金色的浮尘里像隔了一层纱帘。
走了大概两百步。花丛忽然变矮了。
从半人高骤降到脚踝高度,像有人用镰刀贴着地皮割了一刀。矮下去的断茬是参差不齐的。不是刀割的。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断口处有细密的齿痕,比昨天的花瓣上那些齿印更密,更小,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同时咬过。
前方就是那棵老松。
松树比他记忆中矮了一截。树冠的顶枝断了,断口新鲜,白色的木茬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断枝落在树根旁边,针叶还绿着。但松针的缝隙里长满了紫色的花苞,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像一串串没炸开的葡萄。花苞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黏液,风干之后结成一层薄壳,壳下有什么在动。
周砚停在离树根五步的地方。
熊大站过的位置在地面上留了一个清晰的凹痕。熊掌印。两大两小,前掌深后掌浅,像他当时站了很久,脚底的重量把冻土都压实了。掌印边缘的花瓣被碾碎了,汁液渗进土里,在凹痕底部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胶膜。
周砚蹲下来。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层胶膜。软的。有弹性。指尖按下去一个窝,松开之后慢慢回弹。他凑近闻了一下——那层胶膜散发出来的味道和陈旧的血一样。铁锈味混合了一种更淡的甜,像伤口愈合之前从纱布底下渗上来的那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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