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绒影寻踪(1/2)
人形在桌面上站了起来。它站直之后大约一掌高,两条细得几乎透明的白色腿撑着小小的躯干。它朝周砚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第三步它从桌沿走空了,整个人形坠落下来,在半空散成一片白色的絮雾,飘散了一米宽的范围。
周砚站在原地没动。白色絮雾飘到他脚边,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地上。然后那层纱开始聚拢,在他靴尖前方一寸的位置重新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白绒球。绒球静止了三秒。然后从绒球内部伸出两条极细的白色手臂,撑在地板上,把整个绒球抬了起来——像一个人从地上撑着站直。
它只有半截。腰以下是绒球。腰以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形上半身,没有脸,但头颅的位置正对着周砚。它朝他走了两步。白绒的小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周砚终于动了。他抬脚。靴子落下的时候踩在那团白绒的正中间。绒球发出一声闷响,像踩破了一朵熟透的蘑菇。白色细丝从他靴底四周溅出来,散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絮。絮在空气中慢慢变透明,最后消失了。桌面上只剩一小撮焦黑色的灰烬,花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他收回脚。靴底沾了一圈极淡的白印子,像鞋底踩过石灰。他弯腰用手指蹭了一下——白印子粘在他的指腹上,他搓了搓,搓不掉。像刺青。像什么渗进了橡胶的微孔里。
他直起身。窗外那层藤蔓忽然晃动了一下。从外面被什么撞了。撞得不重,整个藤蔓帘子像被风吹了一下往内鼓了半寸,然后恢复了原状。但叶片缝隙里,周砚看见了一只眼睛。
圆形的。棕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贴在外层玻璃上。那只眼睛看了他一秒,然后缩回去了。窗外的藤蔓又晃了一下,像什么巨大的身体擦着墙壁走过去了。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咚。咚。咚。和之前那个黑色的东西走路的声音一样。但这次脚步声更慢。像在等。
周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铁质的门闩被他握住,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他没有拉开门。他只是把门闩上下拨了两下,确认它锁紧了。然后他转身走回炉膛边,捡起两根还没受潮的松木柴塞进炉子里,划了根火柴。
火苗从松脂上腾起来的时候,屋子里亮了一瞬。火光映亮了整个房间——桌面上那撮灰烬,地板上那些淡白色的印子,窗台上凝着粉色露水的玻璃。还有墙角那个东西。
墙角站着一只猫。
肥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是锁着的。但肥波蹲在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脚边。它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反射出两道细长的金色光斑,像两颗小小的琥珀。它的毛色在暗处看起来更深了——深灰和锈红交织的条纹里,那几条暗红色的纹路比早上更宽了,从脊背蔓延到两侧肋骨的位置,像伤口在愈合过程中颜色变深。它脖子底下那撮白毛的根部已经彻底变成了淡粉色。像染了花瓣汁液。
肥波看着周砚。嘴微微张开了。舌头伸出来,粉色的,比正常的猫舌长了一截。舌尖分叉。像蛇。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周砚问。
猫合上了嘴。舌头缩回去了。它歪了一下头,蓝绿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走到炉膛边上。尾巴扫过周砚的小腿。走过的时候尾巴尖的毛蹭到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绒毛。和他在白桦树干抓痕里看到的那种绒毛一样。会微微蠕动。
猫蹲在炉火前面。火光照着它的侧面,它背上那几道暗红色纹路在热浪里微微起伏,像呼吸。像有什么在皮肤底下缓慢地爬。
周砚蹲下来。和猫平视。肥波的眼睛在火光里定住了,瞳孔缩成一线,但它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猫的喉咙深处发出极轻的声响。不是咕噜。更细,更尖,像收音机调频时一闪而过的信号杂音。
肥波。你知道花粉的事。你见过。
猫没动。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像摇头。
你见过那个花粉里的人。那个蹲在花里的——
猫的喉咙里那个尖细的声响忽然停了。它站起来。转身。尾巴扫过周砚的手背。然后它走到木屋后门那个位置——一扇比前门小一半的木板门,平时锁着,偶尔用来堆柴火。肥波在门前蹲下来,尾巴盘在脚边。它侧过头看了周砚一眼。
那一眼。像在说:开门。
周砚站起来。走过去。后门的门闩比前门松,铁锈多,推的时候有金属摩擦的嘎吱声。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后门正对着狗熊岭北坡。坡上的雪化得比南面慢,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壳。冰壳底下渗出淡粉色的水,在冰面上汇成歪歪扭扭的细流,像毛细血管。更远处,北坡的树影里站着一个人。站着。一动不动。身形瘦长。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那人站着的地方,地面上一圈花粉被踩散了,露出底下的黑色冻土。冻土上留着一行脚印——小而浅。像小孩的脚。
周砚盯着那行脚印。手指还搭在后门的门框上。肥波从他腿边钻了出去,踩着冰壳走了几步,蹲在那行脚印的尽头。猫回头。看着他。
远处的灰色人影动了。微微侧过身。帽檐底下露出一小片下巴。皮肤是青白色的。嘴角微微翘着。像笑。
出来玩。
那个声音飘过来。和之前从窗缝里塞进来的叶子上刻的字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声音。小女孩的声音。轻,脆,尾音上翘。像甜得化不开的糖浆滴在冰面上,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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