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雪别稚童(1/2)
雪地里。嘟嘟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连体衣的帽子被风掀歪了,绒球歪到左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的方向——隔着十步雪地,隔着熊大熊二吉吉毛毛挤成一团的毛茸茸的屏障——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
她朝雪地深处走去。那里,老爷爷的淡金色轮廓还在。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像一个快要散开的肥皂泡。
但嘟嘟走过去的时候,那团光稳住了。金色的边缘柔和地亮着,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走到金色轮廓前面。站住。仰头。那架纸飞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在雪地上。
这回纸飞机的翅膀平了,被风吹起来扑棱了一下。然后它真的飞了——离地半寸,摇摇晃晃地飘了一小段,落进那团金色的光里。消失了。
嘟嘟看着纸飞机消失。她没追。她把手伸进连体衣胸口那个小兜里,摸出那份被折成方块的遗嘱。
她对着遗嘱上的字看了两秒。然后她把遗嘱也放在雪地上,放在纸飞机消失的地方。雪慢慢盖住了遗嘱。白色的纸面上两个字被雪花一粒一粒地遮住,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她退了一步。两步。她站到金色的光旁边。然后她转过身,朝周砚的方向跑过来。连体衣的裤腿卷着雪,步子小但快。她跑过十步雪地,跑到周砚面前,停下来。仰头。鼻尖冻红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被雪光映得亮晶晶的。
叔叔。爷爷说要变成雪了。
周砚蹲下来。
他伸手把她的帽子拉正,绒球摆到正中间。嗯。他说了。
他还说,他变成雪之后会落在你肩膀上。他说你肩膀上有两片雪,一片是他,一片是爸爸。他说你们俩一人一朵。
周砚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浅蓝色工作服的肩头落了一层雪,他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层拂掉了。但肩头还留着两片雪花,比其他雪片落得更稳,风吹了两次都没掉。
他低头。嘟嘟看着他。她的嘴角翘着。弧度刚好。和六天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浅棕色。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叔叔。
你再蹲一会儿。我再看看你。
周砚蹲着没动。他腿上的雪化了一层,凉意透过裤子渗进膝盖。嘟嘟凑近了一点点,近到能看见他下巴上那层青灰色的胡茬。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叔叔胡茬长长了。
嗯。六天没刮。
你出去以后会刮吗?
刮完了之后,你还会长胡茬吗?
那以后我每次看到你,你都有胡茬。
周砚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她的两只小手拢进掌心里。又凉了。金线已经褪到小指根部的痣里了,他的手心没有热度了。但他还是捂着。
她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颗金色的痣。然后她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
她把小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了一步。她站在雪地里,鹅黄色的连体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一小团暖色的光。她朝他挥了一下手。
叔叔。我走了。
——去哪?
去那边。她指了指雪地深处。金色轮廓的方向。那团光已经散了,只在雪面上留下一片淡金色的薄晕,像夕阳在雪上镀了最后一层颜色。爷爷把路铺好了。我沿着有光的地方走。那边暖和。
周砚看着她转身。她走了三步。然后她回头,又挥了一下手。
叔叔。再见。
——再见。
她走了。鹅黄色的小点越来越远。雪地里的脚印从深变浅,最后被飘落的雪盖住了大半。她走到那片淡金色薄晕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周砚看见她低头,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雪地上——一把钥匙的形状。金色的。她用雪盖住了。
然后她直起腰,继续往前走。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走进雪和雾融成的朦胧里。连体衣的帽子从后面看,绒球一晃一晃的。
直到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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