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老周遗尺(1/2)
翌日 。
灰色脚印往护林站方向去了。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两行脚印——灰色的,成年男人的码数,踩得深,每一步都像很沉。
脚印朝着护林站延伸,穿过树林,绕过那棵歪脖子树,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又看了几秒。
然后回屋,关了门。
木屋里煤炉还在烧。
他把画轴抱起来放到枕头边,娃娃在里面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周砚走到里间——那个他平时堆杂物的小隔间。
里面堆着旧木料、铁皮桶、几捆柴火,还有一口灰扑扑的樟木箱子。
箱子是光头强的。
他住进来那天就在这儿。
之前他打开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找棉被,第二次是为了找工具箱。
但每次都只翻了上层,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没动过。
今天他蹲下去,把箱子盖掀开。
樟木的味道涌上来,混着点旧纸的酸味。
他把上层的旧棉被和破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旁边。
底下露出来一个布包。
蓝布包的,粗棉布,边角磨白了,线头毛毛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把布包拿出来,放在膝上打开。
布包里包着三样东西:
一把木尺。旧的,枣红色的,尺面磨得光滑发亮,刻度都模糊了,但能看出是市尺的那种老制式。
尺子中间有一道裂纹,被什么人用铜丝箍住了,箍得紧紧实实。
尺尾刻着三个字,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周大木。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钢笔写的,褪了色,但凑近能看清:
强子三岁,量身高。两尺七。
周砚的手指停在尺面上。
他想起他爸以前也有一把类似的尺。墙上划着身高的刻度,一道一道的,从一岁到十八岁。
每道刻痕旁边都写着年龄和身高——一周岁,72四周岁,112十四周岁,168。最后一道是他爸住院前划的:十八周岁,175。划完那道刻痕,他爸就没再回家了。
木尺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不是烤火烤的温——是那种,像有人刚握过的温度。
他把尺子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刻得比前面那些更用力,像是用了很大的劲才刻下去的:
替我看好强子。替我看好家。
落款:——大木。
周砚看着那行字。
眼底发热。
他把木尺放在一旁,继续看布包里的第二样东西。
一把旧手锯。
锯条窄窄的,齿磨得圆了,锯把是木头的,被汗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锯把上缠着胶布,胶布被磨得发亮。
第三样东西。一张纸——旧信纸,黄了,边角卷起,折得方正。
他展开,里面是钢笔字,蓝墨水,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强子,爸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在林子里,冬天冷,夏天热,李老板又总催活。爸帮不上你什么,这把尺和这把锯,是爸当年在山里干活用的。尺子量木头,锯子锯木头。你拿着它们,就当爸还在你身边。
过年别一个人。要是能回家,就回家。回不了——就给自己下碗饺子。
爸留。
周砚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
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行字他太熟悉了。
过年别一个人。他爸临走的那个冬天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说的是过年别一个人,叫你妈陪你吃顿好的。
他爸没等到那个年。
周砚把布包系好,放在桌上。木尺和旧手锯被他拿出来了。
他握着那把木尺——枣红色的、磨得发亮的、老周的尺——尺面上的周大木三个字贴着掌心,像有人在握他的手。
爸——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也留了东西。
画轴里,娃娃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谁呀?
——我爸。
娃娃翻了个身,你爸也来过年了?
嗯。来过了。走了。
娃娃没再问。
周砚把木尺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和那颗糖并排放着。
旧手锯他别在腰带上,锯齿朝外——钝了,但他知道,规则世界里的东西,不看利不利,看的是谁留下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雪地上,那串灰色脚印还在。
朝着护林站方向。
但脚印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更小一点的,像小孩的脚。
红色,和之前在护林站门口看到的一样。
红脚印从木屋另一侧绕过来,跟在灰色脚印后面,像有人在偷偷跟踪那个假装爸爸的东西。
周砚蹲下去,看着那行红脚印。
小小的,圆圆的,脚趾五个点清晰可见。
红脚印踩得很轻,几乎没有陷进雪里。
它跟着灰色脚印走的——但到了拐弯的地方,它拐了。
拐向护林站的侧面,像在绕路。
小孩在盯梢。周砚站起来,它在帮我看。
他顺着灰色脚印的方向走。
雪在化,脚印越来越浅。
他走得快,棉鞋踩在湿雪上吧唧吧唧响。走了大概十分钟,护林站的屋顶出现在视线里。
灰色脚印停在了护林站后门。
后门开着——和他昨晚离开的时候一样,虚掩着。
但门缝里塞着东西——一小块红布,边角烧焦了,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他走过去,把红布从门缝里抽出来。
布上写了几个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在练字:
别进去。它在地下等你。
是娃娃的字。
那个红布底下的小孩——它提前过来留了纸条。
周砚把红布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绕过护林站正面,绕到侧面。
那里有一扇小窗,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但他擦出一小块往里看。
护林站里面,案板上那块肋排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刀。
立着的,刀尖朝下,插在案板上。
刀柄上缠着一截红绳,和他昨晚系在手指上的那截一模一样。
周砚的手指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红绳——还在。
案板上那把刀上的红绳——不是他系的。
是谁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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