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五十碎物(2/2)
周砚的指尖停在那一小撮灰烬上。
灰烬是凉的,但触感很细,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烧透了之后碾成的粉。
他捻了一点在指腹上,对着光看。灰烬里混着极细的红色颗粒,像春联烧完之后剩下的颜料。
这些灰烬——他问,是什么烧剩下的?
娃娃没答。
但画轴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个人在纸卷里翻了个身。然后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犹豫:
——是去年的我。
周砚的手停住了。
去年的我,被剁碎了包进饺子,端上桌,吃完了。剩下的碎渣被扫到灶台底下,烧了。烧出来的灰——就是我。我就是那些灰烬拼起来的。每年烧一次,每年拼一次。拼出来的我——总有一点不一样。去年我少了半颗牙。前年少了一截小拇指。再往前——我已经记不清了。
周砚把指尖的灰烬放回桌面。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放一片碎玻璃。
那这些红包——
——装的是我的碎片。娃娃说:你怕的,你装在里面的那些东西——都是我。雪水、头发、墙皮灰、枯叶、糖渣、鱼鳞、骨头——都是我。我是那些碎片拼成的。所以——
——所以你怕的,其实是我。
周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雪水已经化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头发丝卷曲着。墙皮灰堆成一小撮。
枯叶的边缘碎了。糖渣黏在一小块纸上。
他怕的是这些东西。
但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是一个小孩。
一个每年被剁碎、每年被画出来、每年哭着说我想被抱抱的小孩。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所有碎片拢到掌心。雪水湿了他的手心,墙皮灰沾在指缝里,头发丝缠在指节上。他把所有东西攥在一起,攥紧,攥成一个拳头。
我不怕你了。他说。
画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娃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怕你了。我不怕这些碎片。我不怕你被剁碎了又拼起来。我不怕——
他顿了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缝里有灰色的粉末往下漏,像时间的沙。
我不怕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
煤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画轴慢慢展开——自己展开的,红绳松了,纸面展平了。
画上的娃娃还是那个表情,圆脸,大眼,四个乳牙,笑得很甜。
但这次,那双黑色眼睛里的红点,不再闪了。
像一颗蜡烛被风吹灭了。
娃娃的脸变了——不笑了。
嘴角放下来了。嘴唇张了张,露出牙齿。
五颗乳牙。
比昨天多了一颗。
我长了一颗牙。娃娃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昨晚抱着我睡的时候,我长了一颗。
周砚看着画上的娃娃。
第五颗乳牙在嘴里白白的,小小的,像一粒米。
碎片拼在一起——会长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灰烬和碎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个空铁盒——旧饼干盒,盖子有点锈。
他把手里的碎片倒进盒子,又把桌上剩下的那些一样一样捡起来,放进去。五十样。全放进去了。
然后他把铁盒盖好,放在枕头边,挨着画轴。
以后你的碎片,我帮你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