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画里画外(2/2)
他想起他爸。
想起医院走廊尽头那张白床单。
想起骨灰盒的烫。
想起列车上站台灰白的光。
他爸也说过类似的话——爸宁可在这里卡着,也不想你没。
他睁开眼睛。
你不想永远当。对不对?
娃娃不说话了。
但画上的娃娃,眼睛里的红点开始往外渗。
一滴。
又一滴。
顺着画纸的纹理往下淌,像红色的泪。
红泪洇进了娃娃的肚兜上,把金粉染暗了。
我想——娃娃的声音碎了,我想有个人抱抱我。抱着我睡觉。不剁我。不画我。让我——让我当一次普通的小孩。
周砚站起来。
他走到画前,伸手——指尖触到画纸的瞬间,画纸是凉的。
纸面上有纹路,像皮肤。
他的手指划过娃娃的脸,划过那双流泪的红眼睛,划过四个(还是五个?)乳牙。
然后他把画拿起来,卷好,红绳重新系上。
他抱着画轴,走回桌前。
今晚零点,我不会开门的。门缝底下的红光,是你在等我开门,对不对?
画轴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对。我每年都等。每年都有人开门。开门的人——都被我吃了。
那你今年等不到了。
画轴不动了。
周砚低头看着怀里的画轴,说:
但我明年还会来。
明年我还会坐在这个屋子里,除夕夜,零点。但我不会开门。我不会让你出来。我不会让你被剁碎。我来——我陪着你。
画轴开始发烫。
烫的,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久了,脸是烫的。
你骗我。娃娃的声音从纸里闷闷地透出来,你明年就不在了。
我在。
你怎么保证?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糖纸已经皱了,字快化了,但他认得那三个字。
他把糖放在画轴上面,糖纸贴着红纸。
我爸让我多活一天是一天。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天了。明天——他顿了顿,明天我会活过除夕夜。后天我还会在。明年我还在。只要我活着,我就来。
画轴滚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
周砚握着它,指腹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松手。
热度持续了十秒。
然后慢慢降下来了。
降到温的。
降到正常体温。
然后画轴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
娃娃睡着了。
周砚把画轴放在枕头边。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五十个红包。
门缝底下的红光还在。但他知道——今晚那扇门不会开了。
他伸手拿起第一个红包,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小截红绳。
他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爸——他对着煤炉里的火光说,你以前告诉我——过年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
我现在有一家人了。
他看了一眼枕头边的画轴。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包。
然后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门外的动静。
门缝底下的红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暗了。
像有人提着灯笼走远了。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周砚坐回桌前。煤炉上水壶呼噜呼噜响。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暖手。
然后他打开手机。
屏幕亮着——他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来自李老板:
“你赢了。除夕夜过去了。”
“但没死。它只是睡了。”
“明年它还会醒。”
“——你得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然后打了三个字发回去:
我知道。
他放下手机,喝了口水。
窗外的天开始发青了,灰蒙蒙的雪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红包上,照在画轴上,照在他缠着红绳的手指上。
除夕夜。
过了。
他活着。
画里的娃娃活着。
那些红纸人——还在桌边等着。
但今年没人坐下去,没人吃那碗饺子。
年——睡了。
明年——它会醒。
周砚把画轴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睡吧。他低声说,我也睡一会儿。
煤炉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暖的。
红的。
像新年早晨的阳光。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