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画里画外(1/2)
除夕夜。
凌晨两点十七分。
木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炉口一圈暗红色光晕,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砚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五十个红包,红纸壳烫金字,整整齐齐摞成五排。
每排十个,像一堵矮矮的红墙。
他把年画卷轴放在红包旁边,卷口朝上,红绳解开了一半。
他没完全展开——只露出画上娃娃的脸。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四个乳牙,笑得甜。
可他盯着看超过两秒的时候,总感觉那双眼睛里的红点在变大,像瞳孔在扩张。
他闭上眼。
揉了揉眉心。
别看了。他对自己说:超过三秒就不行了。
窗外的红光还在。
门缝底下的那条红色光带,从一个小时前就铺在那里,没动过。
像有个人站在门口,脚后跟踩着光,等他自己开门。
周砚没开。
他坐在桌前,把五十个红包重新数了一遍。一、二、三……四十九、五十。
每个里面都装了东西。
装了什么?
碎片、糖纸、雪水、头发、指甲盖、废纸屑、墙皮灰、棉絮、碎布条、一根火柴、半截铅笔芯、两粒米、一小截红绳、一片枯叶、他自己剪下来的一小撮头发。
全是他怕的东西。
怕规则、怕黑暗、怕雪化了、怕找不到路、怕打电话没人接、怕那颗糖化掉、怕他爸的声音忘掉、怕他妈的脸记不清、怕护林站那个小孩每年被剁碎、怕那些红纸人永远坐在桌边、怕敲门的时候他不敢开、怕光头强的身份把他吃干净、怕自己忘了自己叫什么。
五十样。齐了。
他把红包收好,摞在桌角。
然后他拉开椅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是雪地。
月光淡淡的,照在雪面上,反出冷白的光。
林子边上什么都没有。
红灯笼——那些之前飘在空中的红灯笼——不见了。
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白。
但门缝底下的红光还在,像有人站在门口,脚底踩着一片红纸。
周砚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边。
他坐下来,对着那幅年画。
画上的娃娃还是那个表情——笑得甜,嘴咧开,露出四颗小乳牙。
但他总觉得,那一排牙的数目,好像比刚才多了一颗。
刚才数的是四颗,现在看过去,嘴里的阴影里,好像多了一颗白色的点。
他没凑近看。
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画框外头,落在娃娃的手上。
画上娃娃左手抱鱼,右手举着一枝红梅。
梅花的颜色很鲜艳,红得像——像门缝底下那条光带。
周砚看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
屋子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门外传进来的,不是从楼上,是从桌子上,从画里面。那个声音和他在护林站红布底下听到的一模一样,细声细气的,像小孩在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因为今天是除夕夜。零点过了。你是。你该出来了。
画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画上的娃娃动了——不是全身动,是眼皮眨了一下。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面的红点闪了闪,像灯芯被拨了一下。
你很聪明。娃娃说:前面那些光头强,都不知道我藏在画里。他们只看到桌上的红包、春联、鞭炮,他们以为那些东西能挡住我。但他们不知道——
——我就是本身。
周砚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和那幅画隔着半米的距离。
画上的娃娃在说话,嘴在动,可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的。
像一张撕不下来的面具。
你每年被剁碎,每年又被画出来。你爸妈画你的时候,用的是红纸。红纸上的颜料是什么做的?
娃娃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变轻了:
——血。
谁的?
……我自己的。
周砚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但他脸上没表情。
年这个怪谈,是你爸妈用你的血画出来的。你每年除夕夜走出来,变成,然后被他们剁碎包饺子。这样就死了,新的一年就平安了。可第二年你又活了,因为画还在。你爸妈每年画一次,每年杀一次。他们杀的不是——是你。
娃娃没说话。
画上的笑容还在,但嘴唇在微微抖。
你恨他们吗?周砚问。
长久的沉默。
长到周砚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娃娃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雪落在屋顶上: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画我,我就不存在了。我被画出来,我被剁碎,我被吃掉,我第二年又活过来——这是我能存在的唯一方式。如果不被画,我就什么都没了。不是死了。是——从来就没活过。
周砚的喉咙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手背上血管的颜色,比昨晚又深了一点。
你爸妈——他们在哪?
画外面。
画外面什么地方?
——你看见那些红纸人了。年夜饭桌子旁坐着的那些。
周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老刘、老赵、王婶、二蛋、李大个、孙寡妇、铁柱……那些红纸糊的,坐在桌边,每年吃一顿饺子,每年看新人坐下。他看着画上的娃娃,声音沉了下去:
你爸妈坐在那张桌子上?
嗯。每年都坐在老刘旁边,铁柱对面。每年看着我走出来,看着我变成,看着我——被剁碎。他们每年都哭。但每年都剁。因为不剁的话,就会长成大人,就会吃掉所有人。我爸妈说——与其让别人剁你,不如爸妈剁。
周砚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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