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红色脚印(2/2)
他转身就走。没看那个在融化的,没看那栋完美的老房子,没看灯笼和枣树和烟囱。他大步往回走,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
身后传来声音——他妈的声音,但在裂。
像磁带绞了带,声音拖长、变调、刺耳。
——强——子——回——来——吃——饭——
周砚没回头。
他把糖含进嘴里。
甜的。
他爸的笔迹在舌头上化开,三个字混着奶香流进喉咙。
爸,你儿子——他咬着糖,笑得有点歪,光头强有他妈。但假的就是假的。
身后的声音断了。
变成另一种——纸在烧的声音,火苗舔着红纸边,卷起来,蜷缩成灰。
周砚走出空地,走进林子。
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完美的老房子已经没了。
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雪地,雪面上散落着红色的纸灰,像谁烧了一堆春联。
灰里有一小块没烧完的,周砚捡起来看了看。
是一张年画的一角。
画的是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嘴张着,牙齿露出来。
数的清——二十八颗。
比正常人多了一倍。
周砚把年画碎片也放进口袋。
和红纸屑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往护林站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
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林子里灰蒙蒙的,树影都成了黑色轮廓。
又走了十分钟。
他看见护林站的屋顶了——破旧的,铁皮棚顶,上面压着厚厚的雪,边角结了冰溜子,一根一根垂下来,像牙齿。
护林站的烟囱没冒烟。
但窗户是亮的。
昏黄的光,从满是灰尘的玻璃后面透出来,像有人擦过一小块——正好露出眼睛那么大的一个圆孔。
圆孔后面,有东西在看。
周砚站在护林站门口二十米外。
他看清了——门是开着的。
虚掩着。
门缝里流出暖光,光里混着声音。
剁肉的声音。
咚咚咚。
匀速,稳定,像人在案板上剁饺子馅。
有节奏的、不急不缓的。
周砚往前走了三步。
雪在脚下咯吱响。
剁肉声停了。
护林站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人。
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立着的,刀刃朝上。
旁边是一块肉。
鲜红的,带着血丝。
还冒着热气。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肉。
那块肉的形状——他认识。
那是一块人肋排。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在雪地里踩实了,站定。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事——护林站的地面上,从门口到案板之间,有一串脚印。
红色的。
踩出来的印子是红的,因为脚底沾的是——血。
新鲜的。
还没干透的。
脚印很小。
是小孩的脚。
从门外踩进去,停在案板前。
然后在案板前转了个圈,像小孩在跳舞。
转完圈,脚印又出去了。
从案板踩回门口,踩过门槛,踩到雪地里,朝着他来的方向——往林子深处去了。
周砚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脚印停在他面前半米处。
小小的,红色的。
脚尖对着他的脚尖。
像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抬起头。
护林站里的刀还立在案板上。
刀刃上挂着一滴血,慢慢往下滑,在刀尖停了停,滴下来。
啪嗒。
剁肉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这次不在屋里——在他身后。
周砚缓缓转头。
林子里,黑漆漆的树影之间,有一个小影子在跑。
穿着红肚兜。胖乎乎的。
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身体还长的刀。
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小孩在跑,在笑。
咯咯咯。
二十八颗牙齿。
跑向林子深处。
来呀——来吃年夜饭呀——
周砚站在护林站门口,看着那个红影子消失在雪林里。
然后他把电锯从口袋里掏出来。
攥在手上。温的。像活着的东西。
我来了。
他把护林站的门推开,走进去。
案板上的肋排还在冒热气,他看了一眼,绕过它,走向护林站更深处——那个被红脚印引向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雪路。
雪路尽头——有光。
红色的。
像无数盏灯笼挤在一起。
还有声音——热闹的、喧嚣的、欢腾的——
是过年的声音。
爆竹、笑闹、推杯换盏、小孩尖叫、戏曲唱腔。
全部混在一起。
从那个红光里涌出来。
周砚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雪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年货的就在那边。
所有的诡异,都在那边。
那个红肚兜的小孩。
那些红灯笼。
那个脚步声。
那个笑着喊来吃饭的声音。
都在等他过去。
而他——
攥着电锯,含着糖,穿着破棉袄——
跨过门槛,走进了那条红色的雪路。
身后,护林站的门缓缓关上。
案板上的肋排,动了一下。
像心跳。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