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红色脚印(1/2)
雪越来越大了。
周砚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往护林站走,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风从林子深处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甜的。
糖炒栗子的甜,混着点焦糊味,像谁家的灶台烧干了锅。
他停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口袋里那颗糖又开始发烫了。
隔着布料,掌心烤得有点疼。
他把糖掏出来看了一眼,糖纸完好,字还在,爸爱你三个字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晕开,墨迹洇了一圈毛边。
他攥紧糖,继续走。
护林站在林子东面,正常脚程四十分钟。
但雪太深了,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得走一个半小时。
天黑之前能不能到,他拿不准。
而狗熊岭冬天的天黑,说黑就黑,不会给你留半点缓冲。
他低头看着地面。
雪面上没有脚印,新鲜的、完整的、白茫茫一片。
但在他的视线边缘,偶尔会闪过一点红。
像什么人在雪底下埋了东西,又被风刮出来一小块。
他蹲下去拨开一层雪。
红色的。
碎布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烧焦了,卷曲着。
像鞭炮炸剩下的红纸屑。
他捻起来看了看,纸屑背面有字,半个字,只剩一撇一捺,像,也像。
他把纸屑放进口袋,站起来继续走。
越走越不对劲。
按理说,往护林站的方向走,林子应该越来越密。
但他走了一个小时之后,树在变少。
不是正常的树间距变宽,是树一棵一棵地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坑,坑里是黑色的土,土面上什么都没有,连草都没有。
他回头看身后。
来的路上,脚印还在。
但脚印旁边多了一行新的脚印——和他自己的脚印一样大小,一样深浅,一样的鞋底纹路。
并排走的。
而他刚才走路的时候,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
周砚盯着那行脚印看了五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加速,没有减速。
但他把右手插进了口袋,摸到了电锯的开关。
又走了十分钟。
林子彻底没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
空地的正中间,有一栋房子。
青砖瓦房,三间,带个小院子。
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穗子晃来晃去。
烟囱在冒烟。
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滩化开的蜂蜜。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围着围裙,胖胖的,头发盘起来。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白气。
她站在雪地里,朝周砚喊:
强子,咋才回来?饭都凉了。
周砚站在空地边缘,脚钉在雪里。
他认识那个人。
他妈。
五十多岁,头发一半白了,另一半还是黑的。
脸上的肉往下坠了,眼角的褶子深深的,笑起来像一朵菊花。
围裙是碎花的,蓝底白花,他小时候最讨厌那件围裙,因为他妈每次穿着它做饭,油烟味会渗进布料,抱他的时候蹭他一鼻子。
搪瓷盆里冒着白气。
白气散开一点,露出里面的东西——红烧肉。
肥的,亮的,酱色裹着油光,肉皮微微卷起来,像他爸生前最爱吃的那一版。
强子,愣着干啥?进屋啊。
他妈的嘴在笑。
嘴角往上提,露出牙。
整整齐齐的,二十八颗。
不是他妈活着的时候该有的牙。
他妈活着的时候后槽牙掉了两颗,补的银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吃饭他妈都会说这肉塞牙,然后拿舌头去顶那颗银牙。
但眼前这个人,牙齿是全的。
白的。
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周砚没动。
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院子,看着门,看着灯笼,看着烟囱。
房子是熟悉的——老家的样子。
院子里的枣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摔下来,胳膊上留了一道疤。
厨房窗户上的贴纸,红色的福字,倒贴的,福到了,他妈每年过年都贴歪。
一切都在。
一切都对。
除了——他爸的鞋。
院子门口,门框边,放着一双棉鞋。
黑色的,手工纳的底,鞋口翻着一圈白毛。
那是他爸的鞋。
他爸死后,这双鞋被烧了。
烧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火苗把鞋面的布烧卷,翻卷起黑色的灰。
但这双鞋在门口,干净,簇新,鞋尖朝着大门外。
像在等人回来穿。
强子——他妈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甜丝丝的,带着油烟气,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爸给你留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乎呢。进来吃。
周砚的脚往前走了一步。
雪地里的脚印——他自己的那行——延伸出去,朝院子方向延伸。
但他旁边那行并排的脚印,停住了。
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只有他的脚印进了空地,另一行凭空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
然后他抬头,看着他妈。
妈——
他开口。
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透出来。
你做的饭,太咸了。
院子里安静了。
灯笼穗子不晃了。
烟囱里的白烟停了。
搪瓷盆里的红烧肉不冒气了。
他妈的嘴还张着。
但眼睛变了——瞳孔拉长了,竖着的,像猫。
强子,你说啥?
我说——
周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攥着糖的手,举起来,让那颗大白兔奶糖露在外面。
糖纸在风里哗哗地响,他爸写的字朝着他妈的方向。
我妈做饭咸,是我爸说的。他总说,娶个东北媳妇,盐不要钱。但——
他顿了顿。
眼眶有点热,但他压住了。
但我妈不会在腊月二十九做红烧肉。她每年过年只做一样肉——猪肉炖粉条。我爸爱吃红烧肉,我妈不会做。我爸说她做的红烧肉像鞋底子,又硬又咸——所以她从来不做了。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
他妈的嘴慢慢合上了。
脸在变——皮肤往下淌,像蜡在化。
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肉,不是骨,是一层红纸。
像年画娃娃的纸皮,薄薄的,一撕就破。
你不是我妈。周砚说。
我妈在木屋里等我。她还没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我知道她会来。她会穿着碎花围裙,端着搪瓷盆。盆里是猪肉炖粉条,不是红烧肉。她会说我瘦了,让我多吃。她会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一口不吃。
你——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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