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记忆生根(1/2)
不是用手爬。
是用脚。
他踩着洞壁上的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根在脚下蠕动,软软的,像踩在一堆活物上。
每一步都往下陷,陷到脚踝,陷到小腿。
根缠上他的脚,缠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
它们不紧。
只是缠着。
像在拥抱。
他往下走。
越走越深。
光越来越亮。
不是太阳的光,是根在发光。金色的,白色的,绿色的,蓝色的。
五颜六色的,像地底下有一条彩虹。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踩到了地面。
硬的。
不是泥,不是石头。
是——骨头。
很多骨头,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
人的,熊的,猴子的,鸟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
骨头是干的,白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站在骨头上,抬头看。
头顶上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座地下宫殿。
四周的墙上全是根,白的,粗的,像柱子的根。
根的缝隙里嵌着东西——安全帽,油锯,照片,日记,衣服,鞋子,碗,筷子,搪瓷缸子。
所有进过这片森林的人,留下的所有东西。
都在这里。
空间的最中央,有一棵树。
很小,只到周砚的膝盖。
树干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黑,是吸饱了血的黑。
树枝上挂着东西——不是叶子,是——眼睛。
人的眼睛,大大小小的,各种颜色的,全都睁着,看着周砚。
树的根不是长在土里的。
是长在骨头里的。
根从树干伸出来,钻进骨头里,又从另一块骨头里钻出来,钻进下一块。
一根连一根,一块连一块,把所有骨头串在一起。
像一条锁链。
锁住了所有人。
周砚走到树前面,蹲下来。
他看着那些眼睛。
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树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是从那些眼睛里。
几百只眼睛同时开口,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我是光头强。”
“你不是光头强。光头强死了。”
“我是新的光头强。”
“新的也是旧的。旧的也会死。”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来烧你。”
树沉默了。
眼睛眨了。
“你烧不了我。我是根。根是所有记忆。你烧了根,就烧了所有人。你爸,李长河,刘建国,王德胜,所有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记忆都在我这里。你烧了我,他们就真的死了。”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同。
纸是烫的。
他把合同举起来。
“这不是合同。这是所有人的命。你吃了他们的命,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我把命还给他们,你就没东西吃了。你没东西吃了,就会死。”
树看着那张合同。
眼睛在眨。
眨得很快,像怕了。
“你做不到。合同上的名字,是按了手印的。手印是自愿的。他们自愿把命给我。”
周砚把合同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很小,很淡,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但他看清楚了。
“李长河。1985年。手印是被按的。不是自愿。”
“王德胜。1985年。手印是被按的。不是自愿。”
“刘建国。1985年。手印是被按的。不是自愿。”
所有名字的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
“不是自愿。”
周砚抬起头,看着树。
“你骗了他们。你说按了手印就能回家。他们按了。他们没有回家。他们变成了树。变成了你的养料。”
树的眼睛不眨了。
定住了。
像死人。
“那又怎样?他们现在是我的。你拿不走。”
周砚把合同卷起来,塞回口袋。
他从腰带上拔出手锯——伊万给他的那把。
小小的,铁的,生了锈。
他把手锯举起来。
不是砍树。
是砍自己。
他锯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肤裂开了。
血涌出来。
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和他的光一样的颜色。
血流在骨头上,骨头裂了。
裂开的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种子。
很小,圆圆的,金色的。
和他爸骨头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
握在手心里。
种子在跳。
像心跳。
“这是你的命。”树说。
“你把自己的命种在这里,你就出不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种?”
周砚蹲下来,用指尖在骨头堆里挖了一个洞。
把种子放进去。
盖上骨头。
拍了拍。
种子发芽了。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绿色的,嫩嫩的,细细的。
不是树苗。
是——草。
一株小草。
两片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心。
小草在发光。
金色的。
和合同一样的光。
树看着那株小草。
眼睛在抖。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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