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猫影告密(1/2)
王德胜的树倒下去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不是慢慢地暗,是一截一截地暗,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个旋钮——一格,两格,三格。
每拧一格,光线就往下掉一截。
周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二十三分。
他砍了多少棵了?
从伐木工坟场出来之后,他连续砍了七棵。
刘建国。
王德胜。
李长河。
赵铁柱。
孙大伟。
老张头。
还有一个名字模糊得看不清的,帽檐上的字全磨没了,只剩一个“林”字。
七棵树。
七张照片。
七个等不到儿子回家的母亲,七个等不到丈夫回家的妻子,七个等不到爸爸回家的孩子。
他把第七张照片塞进口袋。
口袋已经鼓得关不上了。
照片的边缘从口袋里支出来,像一沓厚厚的信,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地址——家。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手背上的数字还在——“1”。
没变。
但KPI呢?
他掏出手机。
“今日KPI:7/10”
还差三棵。
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九分。
够了。
他提起油锯,往下一棵树走。
走了三步,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了。
是地陷了。
脚下的泥土像被什么东西从
他身体往下一歪,油锯甩出去,整个人摔进坑里。
坑不深,只到腰。
但坑里不是土。
是猫。
很多猫。黑的,小的,大的,胖的,瘦的。
它们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周砚摔进去的时候,它们没有躲,没有叫,只是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几百双绿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几百颗发光的豆子。
周砚趴在猫堆里,手撑在地上,掌心按在一只猫的肚子上。
猫的肚子是温的,软软的,在起伏——它在呼吸。
但呼吸的不是空气。
是他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
猫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从他的身体里吸走什么东西。
不是血,不是肉,是一种更轻的、更透明的、但他舍不得给的东西。
记忆。
他想起他妈做的红烧肉。
肥的,亮的,咸的。
肉在嘴里化开的味道。
只闪了一下。
然后他想不起来了。
红烧肉是什么味道?
他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脑子是空的。
不是“记不起来”的那种空,是“根本没有过”的那种空。好像红烧肉从来没有存在过。
“光头强!”
涂涂的翅膀在拍他的脸。
疼的。
他清醒了。
手从猫肚子上抬起来。
那些猫同时发出一声低吟——“喵”。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像合唱团的低音部。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震得他的牙齿发酸。
他从坑里爬出来。
裤腿上沾满了黑色的猫毛。毛贴在布料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涂涂,这是什么?”
“肥波。”涂涂的声音在抖,“这些都是肥波。它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每一份都是它。每一份都在看着你。每一份都在向李老板告密。”
“告什么密?”
“告你今天砍了谁的树。告你口袋里装了谁的照片。告你说了什么话。告你心里在想什么。”
涂涂用翅膀指了指周砚的胸口。
“你现在想什么,肥波都知道。李老板就知道。”
周砚低下头。
胸口的位置,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不是猫。
是——猫的影子。
他的影子被什么东西改了。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猫的形状。
影子的头上有两只耳朵,身后有一条尾巴。
它趴在他的胸口,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他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了影子。
摸到的只有自己的衣服。
但指尖触到的地方,衣服变冷了。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
“光头强,别摸。越摸越冷。”
他缩回手。
站起来。
不去管胸口那只猫的影子。
他走到油锯旁边,弯腰捡起来。
拉绳。
油锯响了。
他走向下一棵树。
第八棵。
锯下去的时候,树干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顶帽子。
黄色的,安全帽,和他头上戴的那顶一模一样。
帽檐内侧有一行字——“小砚,爸在。”
他爸的字。
他把帽子拿出来,扣在头上。
两顶安全帽叠在一起。
有点紧,压得头皮发麻。
但暖和。
很暖。
两层的暖,像两个人在护着他。
他继续锯。
第八棵倒了。
第九棵。
第十棵。
锯完最后一棵,他站在倒下的树干旁边,喘着粗气。
手在抖。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每锯一刀,他都能听到树在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木头的纤维断裂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声都像一个人在喊:疼。
他掏出手机。
“今日KPI:10/10”
“完成时间:17:18:44”
“距离日落:00:41:16”
完成了。
四十多分钟。
他来得及跑回木屋吗?
来得及。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看到了肥波。
不是之前那些分散的猫。
是一只完整的、大的、真实的肥波。
它站在一棵树桩上,浑身黑色,绿眼睛,红项圈。
项圈上的铃铛在响——叮铃,叮铃,叮铃。
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肥波看着他。
他看着肥波。
规则九:不可与肥波对视。
他对视了。
因为他要看清。
肥波的眼睛里有什么?
绿色的,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但玻璃珠的深处,有东西。
不是猫的东西。
是人的东西。
一张脸。
他爸的脸。
他爸的脸在肥波的眼睛里,很小,很模糊,但确实是。
嘴在动,在说话。
“小砚,别相信猫。猫是李老板的眼睛。”
周砚眨了眨眼。
他爸的脸消失了。
肥波的眼睛里只剩绿色。
猫张开嘴。
不是叫。
是说话。
李老板的声音。
“光头强,你今天超额完成了KPI。不错。我很满意。”
“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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