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伐冢归魂(1/2)
周砚走进森林。
身后的瀑布声越来越远,像有人在慢慢关掉收音机。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锯木头的。
嘶——嘶——嘶——
不是油锯。
是手锯。
老的,生锈的,锯齿不锋利的那种。
每一下都要用力,每一下都拉得很慢。
嘶——嘶——嘶——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分不清方向。
像整个森林都在锯木头。
周砚停下来,闭上眼睛,用耳朵找声音的来源。
左边。
不,右边。
不,前边。不——到处都有。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人。
很多人同时在手锯,锯同一棵树。
他睁开眼睛。
面前多了一条路。
之前没有的。宽宽的,铺满了锯末,黄色的,新鲜的,像刚刚锯下来的。
锯末路通向森林深处。
两边的树上没有刻“正”字,刻的是名字——不是“周砚”,是其他人的名字。
“刘建国。”
“王德胜。”
“李长河。”
“赵铁柱。”
“孙大伟。”
“老张头。”
名字很普通。
普通到像任何一个工地上、任何一个车间里、任何一支伐木队里都能听到的名字。
涂涂从他肩膀上探出头,看着那些名字,翅膀抖了一下。
“光头强,这些人……”
“伐木工。”周砚说:“龙国的。上一批。上上一批。上上上一批。所有进过这个副本、没能出去的人。”
他蹲下来,捧起一把锯末。
锯末是热的。
刚锯下来的,还带着树木的温度。
但里面掺着别的东西——头发。
短的,黑的,硬的,男人的头发。
一根一根的,混在锯末里,像铁丝。
他放下锯末,站起来,沿着锯末路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间没有墙的房间。
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安全帽。
黄色的,老旧的,帽檐上全是划痕和裂纹。
每一顶安全帽曲的,表面发黄的。
周砚蹲下来,拿起第一顶安全帽。
帽檐内侧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德胜,好好干,年底爸给你买摩托车。”
他翻过来看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橙色马甲,站在一棵大树前面,笑得很憨。
牙齿很白,皮肤很黑,眼睛很小,但很亮。
王德胜。
他把安全帽放回去,拿起第二顶。
帽檐内侧——“长河,妈等你回家吃饭。”
第三顶。
“铁柱,别太累。不行就回来。”
第四顶。
“大伟,爸给你寄了棉袄。收到了回个电话。”
第五顶。
“老张,你孙子会叫爷爷了。”
周砚一顶一顶地看。
每一顶安全帽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张笑脸。
每一张笑脸的背后,都有一个等他们回家的人。
他把最后一顶安全帽放回去。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认识其中一个人。
刘建国。
他爸的工友。
他爸在电话里提过——“建国不干了?他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哦,被开除了?……可惜了,他是咱那片儿最能干的。”
刘建国的安全帽最旧,裂纹最多,帽檐内侧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出来了——“建国,过年回来杀猪。”
是一张全家福。
五个人——刘建国,他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穿着军装,小儿子穿着校服,女儿扎着辫子,手里捧着一束花。
刘建国站在最后面,手搭在老婆肩膀上,笑得很憨。
和他爸一样憨。
周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1998年春节。我们一家。建国说,明年要盖新房子。”
1998年。
二十多年前。
刘建国进了副本,再也没有出来。
他的儿子现在应该比周砚还大。
他的女儿应该早就嫁人了。
他的老婆——还在等他吗?
周砚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
不是松树,不是橡树,不是柏树。
是一棵他不知道名字的树。
很矮,很粗,树干只有一人高,但很胖,像一个人蹲在地上。
树皮是灰色的,光滑的,没有刻字。
树干中间有一个洞。
圆形的,和蹦蹦那棵树上的洞一模一样。
洞口有光。
金色的。
他走过去,把手伸进洞里。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冷的,金属的。
他拿出来。
一把锯。
手锯,旧的,生锈的,锯齿磨平了好几颗。
锯柄上缠着布,布是黑色的,被汗浸透了无数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得像石头。
他把锯翻过来。
锯背上刻着一行字——“刘建国,1998年春。”
刘建国的锯。
周砚握着锯,站在树前。
手锯在他手里发烫。不是木雕那种暖,是——愤怒的烫。
像一个人的怒火,憋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都涌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手。
因为锯在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震动。
锯身的震动传递到他的手心,传递到他的骨头,传递到他的牙齿。
震动的频率里藏着信息。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画面。
刘建国的记忆。
1998年,春天。
刘建国第一次进狗熊岭。
没人知道,狗熊岭的诡异,早在动画开播前十几年就已经存在。
李老板的伐木队,从九十年代起就源源不断地往这里送人。
他穿着橙色马甲,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握着这把新买的锯。
他很兴奋。
因为李老板说了,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奖金够了,就能盖新房子。
新房子。
三间,砖瓦的,带院子。
老婆不用再和公婆挤在一起。
儿子不用再睡客厅。
女儿不用再和奶奶挤一张床。
他砍树。
第一天,十棵。
第二天,十棵。
第三天,十棵。
第四天,二十棵。
第五天,三十棵。
李老板说,不够。还要更多。市场好,木材涨价,多砍多赚。
他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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