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伐冢归魂(2/2)
砍到第十五天,他累倒了。
躺在木屋的床上,发烧,咳嗽,咳出血。
李老板打电话来:“建国,今天的KPI完成了吗?”
他说:“老板,我病了。起不来。”
李老板说:“病了?病了也要砍。你不砍,别人砍。你不赚,别人赚。你想想新房子。”
他想起新房子。
他爬起来,拿起锯,走进森林。
那一天,他砍了五十棵。
砍完最后一棵,他倒在那棵树旁边,再也没有起来。
临死前,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顶帽子。
黄色的,安全帽,和他头上戴的那顶一模一样。
但不是他的。
帽檐内侧有一行字——“建国,过年回来杀猪。”
他老婆的字。
他想伸手去拿。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帽子
一张脸。
他的脸。
他自己的脸,从地底下浮出来,浮在泥土上面,看着他。
嘴巴在动。
说了一句话。
“建国,你回不去了。”
画面碎了。
周砚睁开眼睛。
他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锯。
手心里的烫已经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
彻骨的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光头强?光头强!”涂涂在他肩膀上叫他,翅膀拍他的脸,“你没事吧?你刚才一动不动,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
他感觉只过了几秒钟。
他把锯放在地上,站起来。
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棵树前,把两只手都按在树干上。
树干是温的。
和木雕一样的温度。
但温的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不是一棵树的心跳。
是很多棵。
是这片空地上所有安全帽的主人,他们的心跳。
他们没死。
他们变成了树。
种在这里。
等着被人砍。
砍了,第二天又长出来。
砍了,又长。
砍了,又长。
永远。
周砚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的数字——“1”。
第一天。
他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数字变成“3”,他就和他们一样。
变成一棵树。
种在森林里。
戴着安全帽,压着照片。
等着下一个天选者来砍。
下一个天选者会是谁?
他不认识的人?
还是——他认识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安全帽。
一顶一顶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支军队。
一支回不了家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来,把刘建国的安全帽扶正。
把全家福照片重新压在帽子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些安全帽,说了一句话。
“各位前辈。我叫周砚。我爸叫周大勇。他认识刘建国。他说,建国是那片儿最能干的。你们都是最能干的。你们没干完的活,我替你们干。你们没砍完的树,我替你们砍。你们没回成的家——”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替你们回。”
风停了。
树不晃了。
锯末路上的锯末不滚了。
整个森林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那些安全帽
不是发光。
是——笑了。
照片里的人,全都笑了。
不是之前的憨笑。
是一种——释然的、放心的、像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笑。
刘建国的全家福里,他站在最后面,手搭在老婆肩膀上,笑出了眼泪。
周砚看着那些笑脸。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
因为他答应过他们——要替他们砍完没砍完的树。
哭的人,砍不动树。
他转身,拿起油锯。
拉了一下启动绳。
油锯响了。
轰鸣声在空地上回荡,震得那些安全帽微微发抖。
他走进森林。
走向那些刻着名字的树。
不是“正”,不是“周砚”,是“刘建国”、“王德胜”、“李长河”、“赵铁柱”、“孙大伟”、“老张头”。
他举起油锯。
锯链贴上了刘建国的树。
树皮裂开了。
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汁液。
是——泪。
透明的,咸的,热的。
泪流到地上,流到他的鞋上。
他没有停。
他锯。
锯了十刀。
树倒了。
树干裂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照片。
彩色的,边角发黄的。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新房子前面,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抓着一颗小熊木雕。
和他那颗一模一样。
刘建国。
他抱着自己的儿子,站在新房子前面。
新房子。
三间,砖瓦的,带院子。
和他梦里的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建国,新房子盖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砚把照片收进口袋。
口袋里,蹦蹦的松果在发烫。
涂涂在他肩膀上,用翅膀擦了擦眼睛。
“光头强,你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锯末迷的。”
涂涂没有拆穿他。
它只是把脑袋靠在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暖的。
周砚提着油锯,走向下一棵树。
王德胜的。
他举起来。
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