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故友遗痕(1/2)
周砚跑回木屋的时候,太阳刚好触到西边的山脊线。
不是慢慢落的,是突然掉的。
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根绳子,到了点就松手,太阳“咚”地一声砸下去,天立刻从灰变黑,没有黄昏,没有过渡,没有给你缓冲的时间。
黑暗是从地面升起来的。
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黑色的雾气从泥土的缝隙里、从树根的末梢、从落叶堆底下往外涌,像无数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游走。
它们经过的地方,草枯了,花谢了,连石头都变成了灰色,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
周砚的脚后跟刚刚踩上木屋的台阶,黑雾就涌到了台阶
停了。
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木屋周围,黑雾在墙外堆积,越堆越高,越堆越厚,最后变成了一堵黑色的围墙,把木屋围在中间。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黑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雾气本身,是雾气里面的东西。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四条腿的,两条腿的,没有腿的。
它们在黑雾里游走,偶尔露出一个轮廓——弯曲的脊背、细长的脖子、张开的翅膀、无数条扭动的手臂。
他看不清。
但他听到了。
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不是说话,不是尖叫,是——咀嚼。
咔哧,咔哧,咔哧。
像在咬什么东西。
脆的。
骨头。
他转过身,推开木屋的门,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门闩是木头的,很粗,和成年人的手腕一样粗。
他插上去的时候,门闩上出现了裂纹。不是新的,是旧的,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过很多次。
他没在意。
因为门闩上有血。
干的,发黑的,一层一层的,像刷了很多遍的油漆。
他走到床边,把油锯放在地上,安全帽放在枕头上。
然后他坐下来。
喘气。
不是累的,是后怕。
刚才,从森林跑回木屋的路上,他跑了多久?
七分钟?
八分钟?
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很多人的,很整齐的,像军队在行军,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奏上。
他没有回头。
因为规则没让他回头。
但他听到那些脚步声的主人说的话。
“等等我。”
“别跑那么快。”
“我走不动了。”
“妈,我害怕。”
孩子的声音。
和他一样的口音。
龙国北方的,卷舌音很重,尾音往上扬。
他差点停下来。
因为他认识那个声音。
不是认识,是——记得。
小时候,他和他爸最后一次见面,在火车站。
他爸要上车了,他拉着行李箱的把手不放,他妈蹲下来掰他的手,他哭着说:“爸,等等我。我走不动了。”
就是这个声音。
一模一样。
连尾音上扬的角度都一样。
他差点停下来。
但他的手摸到了安全帽的帽檐。
暖的。
“注意安全,儿子。”
他没停。
他跑回了木屋。
现在,坐在床上,他的腿在抖。
不是冷,不是病,是身体记住了那七分钟。
七分钟,从森林深处跑到木屋,穿越了不知道多少棵树、多少条路、多少个岔路口。
每一条路都在变,每一次拐弯都和去的时候不一样。
森林在移动,树在走路,路在旋转。
但他找到了木屋。
不是运气。
是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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