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枣花落了(2/2)
林夜转头看她。苏沐晴没看他,看着枣树,扇子一下一下摇着。他想起去年八月夜之影剥离之后,他第一次醒来那天。苏沐晴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他,说“吃”。他说“你也吃”。她说“我削了两个”。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一直在。不管他说不说,她都在。
“不一个人扛。”林夜说。
苏沐晴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嗯。”
下午,林夜去了总部。方知远在实验室等他,桌上摆着三杯茶。林夜说“怎么三杯”。方知远说“一杯给你,一杯给我,一杯给那个东西”。
林夜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你知道我要来。”
“你左眼闪了。我猜你迟早会来。”方知远推了推眼镜,“说吧,闪了几次。”
“我老婆说三次。上个月开始的。我自己没感觉。”
方知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一直在监测你体内的残余能量。数据上看,它非常稳定,但上个月开始有微弱的波动。波动频率很低,像心跳。”
“像心跳。”
“对。”方知远合上笔记本,“它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方知远看着他,“它可能在确认你还在不在。”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它怕我死了。”
“不是怕。它没有‘怕’这个概念。”方知远说,“但夜之主留下的残余有一个特性——它需要宿主。你活着,它就在。你死了,它就散了。所以它在动,说明它在感知你的存在。”
“那它为什么只在家里动。”
方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家的时候最放松。你放松了,它才能动。”
林夜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他在外面总是绷着,回了家才松下来。那东西在他身体里,估计也跟着他一起绷着。
“要紧吗。”林夜问。
“目前看不要紧。但——”方知远举起一根手指,“有一点你注意一下。它动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情绪上的。”
林夜回忆了一下。苏沐晴说第一次闪是他半夜起来喝水。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夜之影站在他床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他醒了之后没当回事。第二次是修凳子。他蹲在那儿拧螺丝,拧不上,有点烦躁。第三次是站在枣树底下发呆。他在想老刘头,想秋天去看他,想枣熟了带一筐去。
“有。”林夜说,“它动的时候,我都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人。想老刘头。想苏沐晴。想一些没用的。”
方知远点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你再观察一段时间。”方知远把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林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烦它吗。”
林夜想都没想。“不烦。”
“为什么。”
“它没干坏事。”林夜说,“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老老实实的。今天苏沐晴说它闪了一下,我第一反应是‘它想说话’。我没觉得它要害我。”
方知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变了。”
“哪儿变了。”
“搁几年前,你第一反应肯定是‘它要干什么’。”方知远说,“现在你第一反应是‘它想说话’。”
林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他看什么都像威胁,现在看什么都像“可能有话要说”。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他晚上睡得着觉。
“回去吧。”方知远站起来,“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也给我打电话。别老等着有事才找我。”
林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方老。”
“嗯。”
“三杯茶。第三杯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知远端起那杯没人喝的茶,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给它喝。虽然它喝不着,但意思到了。”
林夜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回程路上,他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苏沐晴最近爱吃鱼。他拎着鱼往家走,路过那棵枣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枣还是青的。但比早上他看的时候好像大了一圈,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他推开门,苏沐晴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回来了。怎么说。”
“没事。”林夜把鱼递过去,“它只是想说说话。”
苏沐晴接过鱼,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夜蹲下来,把墙角那个坏凳子拎出来,“它想说话就说呗。我听着。”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锤子,蹲在地上开始修凳子。苏沐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次真修啊。”
“说了这次真修。”
苏沐晴没再说什么。她拎着鱼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刀碰案板的声音。林夜蹲在院子里敲敲打打,枣树叶子沙沙响,那只蝉还在叫。
他修完凳子站起来试了试,稳了。他把凳子搬到枣树底下放好。苏沐晴从厨房探出头说:“修好了。”
“修好了。”
“那晚上坐这儿吃饭。”
“行。”
林夜坐在刚修好的凳子上,抬头看枣树。青枣挂在枝头上,沉甸甸的。他伸手够了一个,还是硬,但比早上那个好像沉了一点。他松开手,枣弹回去,晃了两下。
左眼闪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他一声的感觉。
他没动。坐在凳子上等了一会儿。那感觉没再来。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苏沐晴。”
“干嘛。”
“明天多买点菜。方老说他要来吃饭。”
“他什么时候说的。”
“没明说。但我把第三杯茶给他留着,他总得来看看那盆花。”
苏沐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他,一脸困惑。“什么第三杯茶。”
“回头跟你说。”
林夜进了厨房,把鱼从水池里捞出来看了看。“这鱼新鲜吗。”
“你买的你问我。”
“我看着挺新鲜。”
苏沐晴拿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出去。别在厨房碍事。”
林夜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活。苏沐晴切姜丝,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均匀细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看。”
“看我老婆做饭,不行。”
苏沐晴没理他,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林夜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方知远说的话——“你变了”。他以前觉得“变了”是夸人,现在觉得“没变”才是。苏沐晴在厨房做饭,他在门口站着,枣树在院子里长着。这些东西都没变。他也没变。他只是多了一颗小石子。小石子不碍事。
他走到苏沐晴身后,伸手从她切的姜丝里捏了一根放进嘴里。
“生的。”苏沐晴说。
“辣的。”林夜说。
苏沐晴拿刀背拍了他手一下。“出去。”
林夜笑着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枣树下吃饭。凳子很稳,林夜坐上去晃了晃,没散。苏沐晴说“你还挺得意”。林夜说“修了半个月呢”。苏沐晴说“上个月的事”。林夜说“差不多”。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枣树在暮色里站着,叶子被晚风吹得翻来翻去。林夜靠在椅背上,左眼又闪了一下。这次他没跟苏沐晴说。他只是在心里对那个东西说了一句话。
——行。你说。我听着。
那东西没回答。但林夜觉得它好像安静了一点。像一个人终于被让进了门,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他在暮色里坐着,看着枣树,等着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