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枣花落了(1/2)
八月初,枣花落了。
林夜站在枣树下,脖子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绿色小花。他没去拍。花太小了,拍也拍不干净,而且落在身上不碍事。凑近了闻,有一点甜,混着八月暑气,像某种快要被忘记的东西。
他抬头看树枝。花落之后,枝头挂了不少青枣。指头肚大小,硬邦邦的,远不到能吃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出今年是好年景,枣结得密。
这棵树是第六卷那年夏天种下的。其实不是他种的,是老刘头。那年老刘头从海边来,带了一块黑色石头,还有一包旧报纸裹着的枣核。他说海边人种枣树图个念想。林夜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老刘头走了,枣核撒在院子里,谁也没管。第二年春天冒了几棵苗,最后只活了一棵。
林夜把手搭在树干上。树皮还光溜,不像老树那样裂着缝。这棵树还年轻。
他记得那年夏天老刘头指着刚冒头的枣树苗说:“这树好活。给点土就长,像人一样。”林夜问像什么人。老刘头说:“像你这样的人。没人管也长得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老刘头现在还在北方,耳朵不太好使了,上次来信还是开春的事,信里说腰疼,下不了床。林夜回了信,说秋天去看他。老刘头回了两个字:“等你。”
林夜想着,等枣熟了,摘一筐带过去。
“想什么呢。”
苏沐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穿了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刚起。
“没想什么。”林夜接过水喝了一口,凉白开,杯子外壁挂着水珠。
苏沐晴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树。“今年枣多。”
“嗯。”
“能吃了吗。”
“还得一个多月。”
苏沐晴伸手够了一个青枣,捏了捏,硬得像小石头。她松了手,枣弹回枝头晃了两下。“那还得等。”
“等呗。”
苏沐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靠在树干上,和林夜并排站着,两人肩膀隔了半拳距离。枣花碎屑继续往下落,落在他们中间。
过了一会儿,苏沐晴说:“你眼睛刚才怎么了。”
林夜转头看她。“什么怎么了。”
“闪了一下。”苏沐晴指了指他的左眼,“很淡。但我看到了。”
林夜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左眼,没什么感觉。想了想,说:“可能是太阳晃的。”
苏沐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知道不是太阳。但她没追问。
“进去吃早饭。”她说,“我煮了粥。”
“你先吃。我一会儿。”
苏沐晴没坚持。她拍了拍他胳膊,转身往屋里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粥凉了不好吃。”
“知道了。”
苏沐晴进屋了。林夜站在枣树下,又抬手摸了摸左眼。刚才那一刻他没感觉到任何东西。不疼,不痒,没有发光的感觉。但苏沐晴说她看到了。
他低头看手心。手心里沾了一小片枣花,黄绿色的,很小,风一吹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夜之影离开的那天。那天也是八月,不是这个八月,是去年。夜之影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空,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拿走了。拿走之后还剩一小块,卡在某个够不着的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问过方知远。方知远说:“那是残余。夜之主在你体内待了那么久,不可能一点东西都不留下。”
“要紧吗。”
“目前看不要紧。它很安静。”
“以后呢。”
方知远没回答。
林夜当时也没追问。他太累了。剥离之后那几天他睡了很久,醒来之后觉得什么都好。天是蓝的,饭是热的,苏沐晴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没断。那几天他什么都不想,光顾着高兴了。
后来高兴劲儿过去了,他才慢慢感觉到那一小块东西的存在。不是不舒服,就是——在。像一颗小石子揣在兜里,不硌人,但你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它会变成什么。
但今天早上苏沐晴说他的左眼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是什么意思。是残余在动,还是要出什么事,还是什么都不是。
林夜不知道。
他站在枣树下又待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枣树叶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碎碎的,像剪坏了的纸。他低头看那一地碎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这么多干什么。要是真有事,他总会知道的。他连夜之主都见过了,还怕一颗小石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花屑,往屋里走。
粥确实快凉了。苏沐晴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她没催他,就那么坐着,拿筷子头一下一下戳碗里的粥。
林夜坐下来,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一下。“明天我去趟总部。”
“干嘛。”
“找方知远聊聊。”
苏沐晴抬起头看他。“聊什么。”
“眼睛的事。”
苏沐晴没说话。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说:“早该去了。”
林夜笑了一下。“你昨天就知道了。”
“我比你早。”苏沐晴说,“从上个月开始,你左眼偶尔就会闪一下。你以为我没注意。”
林夜愣住了。上个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去吗。”苏沐晴看着他,“你肯定说‘没事,观察观察’。”
林夜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对。他想反驳,找不到词。
苏沐晴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吃完打电话。”
林夜低头喝粥。粥有点凉了,但还能喝。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刚才说上个月就开始闪了。闪的时候我都在干什么。”
苏沐晴想了想。“第一次是你半夜起来喝水。第二次是你蹲在院子里修那个坏了的凳子。第三次——”她停了一下,“第三次是你站在枣树底下发呆,跟今天早上一样。”
林夜放下筷子。“三次都是在家里。”
“嗯。”
“没在外面。”
“没有。”
林夜没说话。苏沐晴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在家里闪,在外面不闪。”林夜说,“可能它只是在家里才动。”
“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夜拿起鸡蛋咬了一口,“但至少说明它不着急。要是真想干什么,在外面就干了。”
苏沐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林夜嚼着鸡蛋,含糊地说:“都有。”
苏沐晴没忍住,笑了一声。
吃完早饭,林夜给总部打了电话。方知远的助理接的,说方老在实验室,下午才有空。林夜说下午过去。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个坏了的凳子还搁在墙角,一条腿松了,他上个月说修,一直没动手。他把凳子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苏沐晴站在门口看他。“你不修。”
“回来再修。”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这次真修。”
苏沐晴没接话,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了把扇子,坐在枣树底下的阴凉里扇风。林夜搬了个小马扎坐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只蝉在远处叫,叫一阵歇一阵。
过了一会儿苏沐晴说:“你紧张。”
“没有。”
“你手指头在敲。”
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拇指正在一下一下敲着膝盖。他攥住拳头,说:“有一点。”
“紧张什么。方知远又不是外人。”
“不知道。”林夜想了想,“可能是怕他说‘没事’。也可能是怕他说‘有事’。”
苏沐晴把扇子往他那边偏了偏,给他也扇着。“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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