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罗伯特·韦恩来了美华楼,这回他手里没有合同(1/2)
远景资本的内部评估结果比预期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伊莎贝拉后来跟姜建军形容:“我咖啡还没喝完第二杯,苏珊·米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还以为她要跟我寒暄两句,结果她开口第一句是‘恭喜’,第二句是‘两百万,百分之八,条款今天发你’,第三句是‘另外,q-Lk的尾款我们撤了’。三句话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比我外婆翻脸还快。”
姜建军蹲在柜台后面听完,点了点头:“所以她没跟你客气。”
“她跟我客气什么?她跟钱又不客气。”
远景决定参与quantu Edge的A轮,投资两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八。同时,远景撤回了对q-Lk的b轮尾款续投计划。两件事放在同一个电话里说,意思很明白,我选了你,我没选他。伊莎贝拉挂了电话之后在公寓里转了三圈,给姜建军发了六条消息,其中四条是感叹号。姜建军回了一条:“收到。别转了,头晕。”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罗伯特·韦恩来了纽约。
伊莎贝拉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有一个在肯尼迪机场做地勤的线人,其实是以前帮quantu Edge对接物流时认识的一个叫小刁的华人姑娘,小刁有个爱好,看到名人就发朋友圈。罗伯特·韦恩虽然算不上名人,但在量子计算创投圈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小刁在到达大厅看到他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的时候,手比脑子快,咔嚓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伊莎贝拉从群里看到照片,照片里的罗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领口没打领带,表情像是刚在飞机上被人收走了餐盘还没给饮料。她立刻拨姜建军的电话。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她发短信:“罗伯特来了。一个人。可能是来谈的,也可能是来掀桌子的。”
过了三分钟,姜建军回了一句:“让他来。铁叔叔在。”
伊莎贝拉看着这条回复,心想这大概是她今年收到的最有安全感的一条短信,也是最离谱的一条,铁叔叔在,这算什么定心丸?但仔细一想,好像是。
她又发了一条:“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切葱。手上全是油。”
“你一个要收购别人公司的人,能不能有点紧迫感?”
“紧迫感又不能当葱吃。他来就来,我又没躲他。”
伊莎贝拉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她有时候觉得姜建军这个人特别难判断,你说他淡定吧,他确实该紧张的时候不紧张;你说他装吧,他又真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在切葱。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美华楼门口。
唐人街的出租车不多,黑色的更少,所以这辆车一停,隔壁干货铺的刘婶先注意到了。刘婶的干货铺开了二十三年,她本人就是一条人形监控系统,谁家来了什么人、拎了什么袋子、脸上带没带笑,她看一眼就能编出三百字的小作文。她看见一个穿蓝色西装的白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美华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立刻掏出手机给陈秀兰发语音:“秀兰啊,你家门口来了个老外,看着不像吃饭的,像来打官司的。”
陈秀兰在后厨收到语音,回了一条:“长什么样?”
“高个子,蓝西装,没打领带,看着挺有钱的,但脸色不太好。”
陈秀兰听完,想了两秒钟。她并不知道罗伯特·韦恩是谁,也不知道q-Lk跟姜建军之间的全部纠葛,她只知道儿子最近在忙什么“量子”的事,听着像是物理,但具体内容她从来没弄明白过。她问过一次,姜建军用了一句话解释:“就是很厉害的电脑。”陈秀兰说:“那跟手机有什么区别?”姜建军想了半天,说:“更贵。”陈秀兰就没再问了。
所以她听说来了个老外,第一反应是问铁子:“今天红烧肉够不够?”
铁子正在后厨剁排骨,头也没抬:“够。多一个人没问题。你怕他是来白吃的?”
“穿成那样不像来吃饭的。”
“那他要是点菜呢?”
“那就给他上红烧肉,多加一勺糖。外国人不都爱吃甜的嘛。”
铁子对此评价:“你这判断标准比老姜做投资还随意。”
罗伯特·韦恩推门走进美华楼的时候,姜建军正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没有站起来。
这个细节后来被伊莎贝拉反复拿出来分析,她说这是心理战,你不站起来,就是告诉对方“这是我的地盘,我不需要跟你客气”。姜建军说你想多了,我蹲了一天腿麻,站起来费劲。伊莎贝拉说你能不能有一次配合一下我的叙事?姜建军说那下次我站起来。
罗伯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他环顾了一下美华楼的环境,红色的塑料椅子,擦得锃亮的折叠桌,墙上贴着有些褪色的菜单,玻璃柜台里码着几盘凉菜。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姜建军。我来跟你谈最后一件事。”
“说。”
姜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姿势是他跟何伯庸学的,何伯庸教过他,谈判的时候手不要闲着,要么拿杯子,要么拿笔,要么搭在桌面上,千万不要在桌上抠来抠去,会显得心里没底。但手也不能太忙,不能抖,不能敲,不能摸下巴,不能摸鼻子,不能整理衣服,那些都是心虚的表现。最好的状态是手做一件事,并且只做一件事。姜建军选择了端茶杯,这个动作的好处是可以随时停下来,把杯子放桌上,制造出一秒钟的沉默。
他放下杯子。
“q-Lk的b轮尾款撤了。远景不续投了。我账上的钱只够撑四个月。”罗伯特·韦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想了很久的稿子,“四个月之后q-Lk要么被收购,要么关门。我来找你是想谈收购,quantu Edge反过来收购q-Lk。”
姜建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他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罗伯特刚才说的话。罗伯特·韦恩主动提出让quantu Edge收购q-Lk,这比他已经被远景撤资这件事更让人意外。远景撤资他能理解,资本嘛,哪边回报高往哪边跑,这事不讲感情。但罗伯特来找他,主动卖公司,这不在他的预判范围之内。他预判罗伯特会来吵架,会来威胁,会来摔杯子,甚至会来求他放一马,但他没预判罗伯特会来卖公司。这个弯拐得有点大,他得先捋一捋。
“你为什么要卖?”他问。
罗伯特·韦恩往后靠了一下。椅子的塑料腿在地上刮出一声。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念稿子的平静变成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像是一层壳松了一道缝。
“因为我不想让q-Lk死在我手里。我做了三年,融了八千万,从英特尔带了五个人出来,把整条超导量子路线从零搭起来。三年,我从一张白纸做到有专利、有数据、有样机,你知不知道超导量子这条路有多难走?你做离子阱的你应该清楚,任何一条量子路线从零到样机,中间要烧掉多少人的头发?我团队里有个小伙子叫阿德里安,进公司的时候头顶还很茂密,现在中间那块已经能反光了,他才二十九岁,二十九岁啊。”
姜建军没说话。
“现在远景撤资,我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下个月十五号发薪日,我账上的钱发完工资就剩不到三十万。三十万,在加州够干什么?够租三个月办公室,不够开一次模。q-Lk如果关门,我那五个工程师全部失业,三年的研发数据变成废纸。你知道那些数据值多少钱吗?远景投了八千万进来,这八千万烧出来的东西都在那些硬盘里。如果q-Lk关门,那些硬盘就是一堆废铁,因为没有人、没有设备、没有后续资金去把它变成产品。你让quantu Edge收购q-Lk,技术团队保住,研发数据保住。我拿一笔现金走人,你拿一整套超导路线的技术储备。你算算这个账,你亏不亏。”
他一口气说完,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弛。
姜建军把茶杯放下来,看着罗伯特的眼睛。何伯庸教过他,说真话的人右手比左手放松,因为人在编谎话的时候右手的微动作会变多,这是下意识的,自己控制不了。他扫了一眼罗伯特的右手,手指松弛,没有摸口袋,没有敲桌面,没有攥拳头,掌心朝下搁在桌上,像一块融了一半的黄油。
他又看罗伯特的左手。左手搭在膝盖上,稍微有点紧,但不算异常。一个刚坐了四十分钟出租车、走进一家陌生中餐馆谈卖公司的人,左手不紧才不正常。
“你开价多少?”
“一千五百万美元。全现金。q-Lk的专利、研发数据、设备、团队,全部打包。”罗伯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已经在飞机上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嚼了四十分钟,嚼到没有味道了才吐出来,“这个价格比远景投进来的八千万缩水了五倍多,但你拿到的东西值这个价。”
姜建军蹲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他这个蹲姿在美华楼属于常规操作,但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奇怪。罗伯特·韦恩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大概想问“你为什么蹲在椅子上”,但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太适合在收购谈判中提出来,于是选择忽略。姜建军后来跟伊莎贝拉说起这件事,伊莎贝拉说:“人家来跟你谈一千万美金的生意,你蹲在椅子上,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姜建军说:“我蹲着舒服。他要是看不惯,可以把价格再降两百万。”伊莎贝拉说:“你这是什么逻辑?”姜建军说:“这是蹲着的逻辑。”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千五百万美元买一整套超导量子技术路线,外加五个从英特尔出来的工程师。从技术角度来说,这个价格不贵,甚至可以说是捡漏。quantu Edge刚融了A轮,账上有钱,但不够一千五百万。他需要找林正源和伊莎贝拉商量怎么凑这笔钱。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行。”罗伯特站起来,把公文包提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的时候快了半拍,像是终于可以离开这把红色塑料椅子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姜建军。”
“嗯。”
“我挖你的人偷你的芯片,你反过来把我的团队挖走一半、把我的投资人劝退。我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怨气,也没什么服气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结果,“但q-Lk的技术是真东西。你收购了之后别把它砍掉。超导路线和离子阱路线将来可以互补,不是非此即彼。离子阱的优势在于保真度高、操作温度相对友好,超导的速度快、扩展性好,这两条路线如果能打通,你手里的技术储备比任何一家单一路线的公司都完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保我的团队,我是为了保这条技术路线。你信不信随你。”
他推门走了。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隔壁刘婶的干货铺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刘婶本人正假装整理门外的干货筐,眼睛往这边瞟了至少三次。姜建军跟她对视了一眼,刘婶立刻缩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伊莎贝拉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他要卖。一千五百万。”
伊莎贝拉秒回:“多少?!”
“一千五百万。全现金。打包。”
“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一下,明天给他答复。”
“你现在人在哪?”
“门槛上。”
“你坐在门槛上给我发消息?”
“蹲着。”
伊莎贝拉那边沉默了十五秒,然后回了一条:“我马上过来。你把林叔叔也叫上。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拍板。”
“我没拍板。我蹲着呢。”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蹲着这件事来回避严肃话题?”
“我没有回避。我蹲着也能想事情。”
伊莎贝拉没再回消息。过了两分钟,她发了一条:“我已经在路上了。让铁叔叔留一碗红烧肉,我还没吃饭。”又过了十秒:“多加一勺糖。我今天需要糖。”
当天晚上,美华楼打烊之后,三个人围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
林正源听完之后把茶杯放下来。他的茶杯跟姜建军的不一样,姜建军用的是美华楼的白色陶瓷杯,五块钱一个那种,林正源用的是自带的紫砂杯,巴掌大小,颜色深得发亮。他每次来美华楼都带着这个杯子,据说是他外公传下来的,但铁子一直怀疑这个说法,因为紫砂杯这种玩意儿铁子见多了,批发市场二十块一个,买五个还送茶盘。铁子私下跟姜建军说过:“你林叔叔那个杯子,看着不像老物件,像旅游纪念品。”姜建军说:“你别瞎说。林叔叔说是就是。”铁子说:“我又没说不是,我就说他那个杯子看着不像。”姜建军说:“你这话说出去容易挨打。”铁子说:“我又不傻,我就跟你说说。”
林正源放下杯子,缓缓开口:“一千五百万买q-Lk。这个价格本身不算贵,甚至可以说便宜。远景投了八千万进去,说明他们当初对这个项目的估值不止八千万。现在撤资是因为战略调整,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你要买的是技术,不是公司,从这个角度看,一千五百万买一整套超导路线加五个工程师,划算。账上钱不够,但我可以出一部分。外公那边也可以出一部分。你让外公以‘耀祖贸易’的名义投进来,算财务投资。股比不要太多,百分之十以内就行。”
姜建军说:“外公那边怎么开口?”
林正源笑了一下:“你外公这个人,你跟他说买公司,他不一定听得懂。你跟他说买地,他秒懂。你就跟他说,这是一块地,上面长了五个工程师,买下来以后每年能收租。”
“那工程师能算租吗?”
“在你外公的理解体系里,能产生收益的东西都能算租。你只要跟他说这笔投资每年能回来多少就行,具体做什么,他不需要知道。他要是问,你就说是高科技收租。他对‘高科技’三个字有一种朴素的敬畏,觉得高科技的东西都赚钱,虽然他自己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
伊莎贝拉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她做了一个表,左边是收入,右边是支出,中间用红色标了一条线,上面写着“生死线”。
“我算了一笔账。quantu Edge A轮融了八百万,加上远景的两百万,一共一千万。如果花一千五百万收购q-Lk,账上剩五百万,够撑一年。一年之内超导和离子阱两条路线整合完成,产品线铺开,b轮估值至少翻到五千万。我按照保守估计,b轮翻到五千万,我们出让百分之二十,融一千万,账上回到一千五百万。这笔账算得过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姜建军。
“但前提是你不能在三个月内把钱烧完。”
“我不烧钱。”
“你上次买那台稀释制冷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必要的。”
“你跟我说必要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你知不知道那台机器到了之后,我们电费涨了多少?”
“多少?”
“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说。”
伊莎贝拉报了一个数字。姜建军沉默了两秒钟,说:“那确实有点多。”
“有点多?那叫有点多?”
林正源在旁边喝茶,没有参与讨论,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说明他听得很开心。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他把罗伯特说的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罗伯特开价一千五百万。但我得再压一压。他账上只够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q-Lk关门,他一分钱都拿不到。我们不用急着答应。先还他一千万。他如果不卖,等三个月再说。三个月之后他账上只剩一个月的钱,那时候他求着我们收。”
林正源笑了一下,把紫砂杯放在桌面上。“你蹲了十年门口,砍价也砍得跟蹲门口似的,不着急,等对方先急。”
“他急我不急。”
“你怎么知道他急?”
“他说他不想让q-Lk死在他手里。一个人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心里已经把q-Lk当成一个快死的东西了。他开始想后事了。”
林正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明天你打电话。一千万,全现金,技术顾问留三个月。他要是答应,就签。他要是不答应,就等。等三个月他自然会回来。但有一条,你让伊莎贝拉把合同做好,别到时候谈成了合同出问题。”
伊莎贝拉头也没抬:“已经在做了。我今晚不睡了。”
“你不睡可以,明天别在谈判的时候打哈欠。”
“我喝咖啡。”
“喝几杯?”
“喝到我觉得罗伯特·韦恩那张脸不可怕为止。”
林正源站起来,把紫砂杯收进包里。“行。那我先回去。明天有结果了给我发消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建军,“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签完了再说。”
“你觉得你能瞒到签完?”
“我妈一般不管我这些事。”
“那是因为她觉得你开饭馆不需要瞒。你现在要花一千万美金买公司,你觉得她会不问?”
姜建军想了一下。“那我明天签完跟她说。”
“明天签完你最好当着她面说,别让她从刘婶嘴里听到。刘婶今天已经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了,我来的路上听到隔壁干货铺在讨论‘美华楼来了个老外是不是要开分店’。”
姜建军叹了口气。唐人街的信息传播速度比他的融资速度快十倍。
第二天上午,姜建军给罗伯特打了电话。
他没有去酒店当面谈,也没有约在咖啡厅。他就蹲在美华楼柜台后面打的电话。铁子在旁边剁排骨,哐哐哐,每一声都像在给电话那头的人施压。姜建军觉得这个背景音挺好,有一种非正式的压迫感。后来他跟伊莎贝拉说起这件事,伊莎贝拉说:“你管这叫压迫感?这叫噪音污染。人家还以为你在菜市场打电话。”姜建军说:“菜市场怎么了?菜市场谈生意更有烟火气。”伊莎贝拉说:“你能不能有一次配合一下我的叙事?”姜建军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电话接通了。
“一千万。全现金。你的团队和设备全留下。你个人再多留三个月做技术顾问,工资按你现在的标准。三个月之后你想走就走。”
电话那头罗伯特沉默了很久。
久到铁子剁了半扇排骨。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姜建军很有耐心地等着,顺便把柜台上的一摞收据按颜色理了理。
“一千万太低了。我当初从英特尔带人出来的时候,光签字费就花了六百万。”
“那是你当初。现在远景撤了,你账上只够撑四个月。一千万现金拿在手里,比你四个月之后关门强。你四个月之后关门,员工遣散费、设备处置费、办公室解约违约金,七七八八扣下来,你能剩多少?三百万?两百万?你还要花半年时间跟投资人打官司,远景那边撤资的条款里有没有优先清算?有没有回购条款?你比我清楚。一千万现金今天到账,你明天就可以给员工发工资,后天就可以跟房东谈退租,大后天就可以买机票去度假。你想想。”
又沉默了几秒。铁子的排骨剁完了,开始切葱。切葱的声音比剁排骨温和多了,沙沙沙沙,像下小雨。
“行。一千万。但技术顾问的工资要预付三个月。”
“可以。”
“还有,我的团队你得保证一年之内不裁员。”
“不裁。不但不裁,干得好还有奖金。”
“奖金多少?”
“到时候看。干得好就多发,干不好就少发。我不会为了省奖金把人赶走,也不会为了留人白养闲人。这话你可以录下来,到时候我食言你去找伊莎贝拉,她管合同。”
电话那头罗伯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行。那你让伊莎贝拉把合同发过来。我下午的飞机,走之前把字签了。”
“可以。合同十一点之前到你邮箱。”
电话挂了之后,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quantu Edge收购q-Lk,超导路线和离子阱路线合并,罗伯特留任三个月做技术顾问。q-Lk的五个工程师留下来,研发数据留下来。罗伯特走的时候手里有一千万现金,比四个月之后关门强。quantu Edge花一千万买了一条完整的技术路线,比从零开始搭省了至少两年,也强。他想了半天,觉得这件事里好像没有谁亏了。当然,远景最赚,他们撤了q-Lk转投quantu Edge,两头都没亏。但远景赚不赚跟他没关系,他只要保证自己不亏就行。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对铁子说了一句:“今晚红烧肉多加一勺糖。罗伯特把q-Lk卖了。”
铁子正在切肉,刀停了一拍。“卖了?你买的?”
“一千万。超导路线加五个工程师。划算。”
铁子把刀放下来,看了他一眼。铁子看人的时候有一个特点,他不瞪眼,也不皱眉,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让你自己觉得心虚。姜建军被他看了五秒钟,问:“你看什么?”
“我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七岁的时候蹲在后巷啃叉烧包,啃得满脸是油,被野猫追得满巷子跑。十岁在门口数砖缝,从左数到右,从右数到左,数了一下午,最后跟我说一共四百六十三块,其中十七块是裂的。十三岁的时候你妈让你去买酱油,你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拎着酱油跟我说你在路上想明白了一个数学题。我问你什么数学题,你说是关于圆周率的,我问圆周率跟买酱油有什么关系,你说没关系,就是想明白了。”
铁子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花一千万买一家公司。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那你去说。她今晚做红烧肉,你顺便把这事告诉她。别让她从刘婶嘴里听到,刘婶今天中午已经在群里发了五条语音了,最后一条是‘美华楼可能要被外国人收购了’。”
姜建军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她瞎猜的。但她猜的方向对了一半,确实是外国人,确实跟收购有关,只不过是你收购人家,不是人家收购你。你要是不赶紧跟你妈说清楚,明天整个唐人街都会传成‘美华楼被外国人买了,陈秀兰要去给别人打工’。”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前厅,陈秀兰正在擦桌子。她擦桌子的方式很有特点,先横着擦一遍,再竖着擦一遍,最后沿着桌边擦一圈,像是在给桌子上香。姜建军走过去坐在桌边,把收购q-Lk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秀兰擦桌子的手没停。她听完之后把抹布翻了一面,继续擦。
“一千万。美金?”
“美金。”
“你哪来那么多钱?”
“林叔叔出一部分,外公出一部分,伊莎贝拉那边凑一部分。”
“你外公知道吗?”
“林叔叔去说。外公以‘耀祖贸易’的名义投进来,算财务投资。”
陈秀兰把桌子擦完,站直了。“你外公快七十了,你让他给你投钱买公司?”
“林叔叔说跟外公说这是高科技收租,外公能听懂。”
陈秀兰想了一下。“你外公确实能听懂收租。他年轻的时候在观塘收过租,一个月收十几户,谁家拖了两天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那你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去加州?”
“可能要去几次。收购完了要整合团队。超导和离子阱两条路线要打通,前期我得盯着。”
“去之前把护照找出来。你护照过期了。”
姜建军愣了一下。
他护照确实过期了。上次用护照还是七岁那年跟着老张去香港看外公。那次他印象很深,因为老张在罗湖口岸排了四十分钟队,排到一半发现姜建军的港澳通行证上照片是六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姜建军比拍照的时候胖了两斤,边检人员看了半天,问老张:“这照片是他吗?”老张说:“是。他最近吃得好。”边检人员又看了半天,最后放行了。姜建军记得老张过了关之后擦了一把汗,说:“下次拍照之前别吃那么多。”姜建军说:“我没吃多,我就吃了两碗饭。”老张说:“两碗饭就胖两斤?你是气球吗?”
后来一直没出过美国。他的护照放在美华楼柜台起。铁盒子锈了一角,陈秀兰用胶带贴了三层,姜建军每次打开都得撕胶带,撕完再贴新的,贴得歪歪扭扭。
他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
去加州不用护照,加州是美国的一个州,他坐飞机就行。但去香港看外公需要。外公今年快七十了,他还没去过香港。外公每年寄两次包裹过来,一次是过年,一次是中秋,包裹里是曲奇饼干和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写着“给建军”。外公的字很大,笔画很粗,像是用毛笔写的,但其实是圆珠笔,只是外公写字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钢板。姜建军每次都把纸条留着,攒了一铁盒子。他有时候觉得应该去看看外公了,但一直没去,因为美华楼走不开,因为事情一件接一件。现在他花一千万买了家公司,忽然觉得去香港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妈,等收购完了,我去一趟香港看外公。”
陈秀兰转身走进后厨。她走了两步,头也没回,扔下一句:“早该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姜建军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那种“你终于想起来了”的语气。
铁子在后厨问陈秀兰:“他真要去香港?”
陈秀兰说:“他说去。”
“去几天?”
“不知道。反正他护照过期了,先去换护照。换护照要多久?”
“两三个礼拜吧。”
“那正好。收购完了,护照也下来了。”
铁子把红烧肉倒进砂锅里,加了一勺糖,想了想,又加了半勺。“多加点。今天高兴。”
陈秀兰说:“你加那么多糖干什么?腻不死他。”
“他花一千万买公司,我多加点糖怎么了?我这糖又不要一千万。”
陈秀兰没说话。她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火,忽然问了一句:“他花一千万买公司,是不是就不开饭馆了?”
铁子愣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他把美华楼看得挺重的。”
“那他买公司干什么?”
“赚钱呗。”
“开饭馆不赚钱吗?”
“赚。但没那个赚得多。”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会不会把美华楼关了?”
铁子把砂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秀兰姐,你担心这个干什么?他要是敢关美华楼,我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他要是关了美华楼,你让他蹲哪儿?他蹲了十年门槛,你让他去加州蹲?加州那地方有门槛吗?”
陈秀兰想了一下。“应该有吧。”
“有门槛也不是美华楼的门槛。你放心,他不会关的。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买公司是为了把事儿做大,不是为了把家拆了。”
陈秀兰把灶台上的抹布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那他买公司就买公司,跟我说什么去香港。”
“你不是一直想让他去看外公吗?”
“我想让他去,我没让他花一千万之后才去。”
铁子笑了。“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他专门去一趟香港,他觉得不划算,觉得耽误美华楼的事。你得让他顺路。他花一千万买了公司,觉得自己办了件大事,这时候你提什么他都能答应。这叫那个什么来着?心理关口?过了这个关口,什么都好说。”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懂心理了?”
“我不懂心理。但我懂猪肉。你看一块肉,硬的时候你不能硬切,你得顺着纹理来。硬切就碎了,顺纹切就整整齐齐。人也是一样的。”
“你把建军当猪肉?”
“比喻。就是比喻。”
陈秀兰没再追问。她把红烧肉端出去的时候,姜建军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伊莎贝拉也来了,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合同草稿。她一边看一边吃,吃了两口抬头说:“铁叔叔,今天的红烧肉格外好吃。”
“多加了糖。”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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