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回港（1/2）

十二月二十二日，晨。维多利亚港浮住一层薄雾。

李家港一个人，由半山行落中环海滨。司机把车泊在云咸街口等，他摆摆手，话想自己行一阵。

出门时，方洁瑛只递了一件外套过去。海风冻。冇事早啲返。

海滨长廊人少。一个晨运阿伯收音机开得响，天气报告讲，多云，十三度。对岸尖沙咀的钟楼露出半个顶。一艘渡轮开出码头，拖着白浪，汽笛长长一声。

报刊亭开了铺。晨报摞得半人高，头版一大版影印件，八行字，无抬头，无落款。买报的人一个接一个。一个阿婆买了份，抖开，就住晨光逐行看。看完，折好，收进买菜车，车仔轱辘声一路远去。

李家港在报刊亭前站了一阵，没有买。

他自己那张，原稿在手。

昨夜作战室的灯，他出门时还亮着。白板五路之外，他给自己派了第六份工，没有写上板。

他行到栏杆边站定。四十年前，他就从这个海对面落脚。那年深水埗厂租平，一层铁皮厂房，月租三百八。港星电器的招牌挂上去那日，他十八岁，袋里得一部自己装的电子表。招牌的字，漆油是他自己扫上去的，油未干就落大雨。

那年落大雨，他跪在灵堂，身后得四十几个伙计。

今日，身后系几十万人。

起点喺呢度，归处都喺呢度。

他从口袋摸出电子表，握了一握。表停在一九六八年，表身给四十年的手汗摸到发亮。

天光透了。头一班渡轮开出，拖着一条白浪。他望了一眼海，拨第一个号码。深水埗。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那头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标记螺丝。

标叔。李家港。

那头静了一拍，跟着是拖凳声、起身声，有东西跌落地叮一声。李生？你边个号码打来？我这个号四十几年冇换过，你知唔知？

李家港讲，就因为你冇换，我才打这个。

标叔在深水埗做螺丝，铺面同旧厂隔两条街。一九七八年开厂第七日，港星电器的冲床断了一批六角螺丝。全条街的五金铺，得标叔一个肯赊三箱，赊给一个连订金都交不起的后生仔。

三箱螺丝，四百二十蚊。标叔开口就报数，报得同当年一样准，我记得。你后来厂大了，用不起我这些细厂货。我明白，我冇怨过。

那三箱螺丝，我自己写低了单。

张单呢？

第二日我送去给你，你不收。

我收了。标叔讲，收了就冇丢，压在银柜底。四十几年，搬三次铺，张单跟着我搬。

点解？

唔是为催数。标叔讲，是为记住，那晚你行出我铺头，落紧雨，个背脊湿透。我同自己讲，这个人会翻起身。

我个仔当年话我蠢，赊给一间就快执笠的厂。标叔顿了顿，我话，你不懂。我们那代人不会讲大话，他写低了单，就是答应了。

风把衣角吹起。李家港望着海面。

标叔，还记不记得一九七八年？

怎会不记得。那年惨，你厂得四十几个……

四十三个人。李家港讲，一笼叉烧包，一人半只。

电话那头没了声。隔了一阵，标叔咳了一声，声音哑。

再来一次。李家港讲。

我间厂细，四十几个伙计，机又不算新。

四十三个人那年，连机都冇。

标叔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咳。好。你要几多，我点几多。柜顶那个木桶，装着当年剩低的半桶螺丝，我留了四十年，就等这一日。

不用等。下礼拜我落深水埗，上你铺头饮杯茶。

我煲定。标叔在收线前又加一句，我个仔话，扩产要请人，我话请。这个时候还缩，对不住那三箱螺丝。

李生，我今年七十九。等这个电话，等到头都白埋。

我七十。李家港讲，大家都不后生了，别再等。

收线。通讯录翻过去，观塘，何记冲压。

接电话的是何师傅的二仔。背景里有机器声，天光未透，车间已经开了。

何生，李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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