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记者的问题（2/2）

记者席里，有人停了笔。

林知夏伏在图纸前，一坐一晚，天光时才落最后一笔。图纸角上写着一行小字：二〇一八。

松本把那张纸巾折成方块收进内袋：李桑，二十年后再睇。后来那只纸箱，真的等到了。

沈嘉仪的电传只打了四个字母。All 。如今她每日清晨发三句话给他，第一句永远是：食咗早餐未。

楚梦瑶在酒吧递来的那句问题，他至今还欠一个完整答案。记者席第三排，她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还有方洁瑛。深水埗的天台，她教他执画笔；产房外，他数自己的心跳；画展那晚，她把《同根》的第一笔让给他落。四十年，每一回他回头，她都在半步之外。

台下，有人轻咳了一声，又忍住了。

台下的人只看见他在台上坐了十几秒，全场的视线都聚在台前那一方光里。第三排一部摄影机悄悄推近了焦。主持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张流程卡翻了过去。

李家港摆了摆手。

侧幕边，会务组一名工作人员行出来，弯腰，把一张折起的字条放到他面前的讲稿上。

纸是打印的，八行，无抬头，无落款。递纸的后生手很稳，放好便退，前后三秒。

李家港展开。

他由第一行看到第八行，看完，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行。

台下三百人看着这个动作。有人交头接耳，讲唔通华盛顿又出新招。前排一个同行放下相机，改用笔，写得很慢。快门声一排一排压过来。

李家港把字条沿原折痕折好，一折，两折，纸边对得极齐。坐在侧边的方洁瑛，看见了这个细节。

然后他伸手，把字条放进西装内袋，就放在那份折好的装机清单旁边。

放好，他抬眼，先朝侧幕方向点了一下头。那个后生已经退回幕后。

多谢你哋。

今日招待会，就到呢度。

主持人看了看计时牌，起身宣布散场。台下的手臂又举起一片，问题卡在喉咙里，谁都没抢到。有记者一路小跑追出通道，被工作人员客气地拦在线外。

散场的提示音响了，仍有记者站着举录音笔。有几家网站的推送已经出了，标题清一色打着同一行字：他说，可以维持。

李家港起身，扣好西装。方洁瑛迎上来，替他把座椅拉开半寸。

张纸系乜？

她声气压得好低。

一样嘢。

要同屋企人一齐讲嗰样。

行到侧门，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一眼发布台。那个女记者还站在原地，话筒收了，笔捏在指间。

李家港朝她抬了抬手。

听日。

你嗰条问题，我记得。

女记者点头，退后半步，让开通道，又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侧门外是长廊，冬日的光从高窗斜落，照见浮尘。高窗外的天很蓝，风把旗绳吹得哒哒响。启明在廊柱边等，西装口袋插着工程师用的笔，笔帽磨白了。见他们出来，他迎前半步，又停住。

他只叫了一声。

李家港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很轻。返酒店倾。

三人行过长廊。方洁瑛落后半步，看着丈夫的背影，背脊仍然直，步子也稳，同四十年前那个在后楼梯数零件的后生仔，重叠在一齐。

长廊尽头，风从门缝钻进来，廊外传来一声鸽哨，很远。他抬起手，隔着西装，又把心口那处按了按。

那张字条贴住装机清单，薄薄一张，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