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记者的问题（1/2）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十时，人民大会堂新闻发布厅。

大厅高阔，暖气烧得足。三百张座椅分作几区，中文区在左，外文区在右，翻译间的玻璃窗映着灯光。台侧国旗与区旗并列，旗面的红在灯下沉沉的。

发布台深棕色，正中一枚国徽。摄影机分三排，长镜头一律对住台口那道侧门。

十时正，李家港入座。方洁瑛坐他左手边，隔一个位。原本她不肯坐，李家港讲：坐。呢个位，系畀四十年嗰啲人坐嘅。她便坐了，把两只手叠在膝头，坐得笔直，膝上那份议程单，折角压得平平。会议资料的封面上，烫金的年份是二〇一八。

主持人开场白不长。念完背景，一句

头一个问题是路透社的，英文问完，翻译跟住问：禁令升为二级，四十日后生效，创世纪的产线维持得住吗。

可以维持。

依据呢？

依据系，我哋上海嗰边，昨日上午八点，国产光刻机拧咗第一颗螺丝。今晚十二点前，第一批调试片落片。

台下笔尖的声音密了一层。

第二个问题是彭博的。对方起身先讲一句：李生，市场传闻，贵集团嘅美国客户正在重新评估合同。

传闻系啱嘅。

评估完，有啲行开咗，有啲行返嚟。走嘅，我送佢；返嚟嘅，我等佢。生意系咁，做咗四十年，唔觉羞。

有人笑出声，快门跟着响了一串。提问的记者坐下时，同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三个问题，日本经济新闻，问磷酸铁锂。

循环三千次，容量保持率八成六。

报价单排到后年。要订，唔好等听日。

台上台下又一阵笑。主持人在台侧举牌，提示时间过半。

第四个问题来自美国电视网：一月二十八日禁令生效后，曙光电子的产线会不会停。

日历写明日子的威胁，唔叫威胁。李家港讲，叫通知。通知我哋收咗。余低嗰四十日做乜，系我哋自己嘅事，唔劳贵台费心。

译员把这句翻完，声音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全场顿了两秒，掌声从后排先起。有外文记者在采访本上，把两个字圈了一圈。斜前方两个外媒记者对望一眼，各自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又有人问黑崖。上周起，那只基金加注做空创世纪同凤凰能源两只旗舰。

网撒咗三年。他讲，鱼几时入去，几时收。呢条，今日唔答。

主持人的牌举到一半，又放下。

提问一个接一个。关税，汇率，四十年，退休。问到退休，他答：厂交咗畀后生。我净返落嚟嘅日子，陪屋企人。一句顶人三句。方洁瑛在旁边替他斟了两次水，一次饮了，一次凉咗没动。

第十一个提问，站起来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记者，普通话很标准，胸牌上印着一家内地周刊的名字。她先把话筒扶正，再开口。

李生，最后一个问题。

四十年，您把一间电器厂做成全球巨企。我想问，您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礼堂静下来。

连快门都停了半拍。

李家港端起面前那杯水，呷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台面，一声轻响。台侧的计时牌跳了一格。

答案其实早就有。涌上来的，是一张一张脸。

一九七八年，深水埗，暴雨拍住铁闸。那晚的雨落了成夜，他跪在灵堂，身后是厂，身前是一身债。灵堂的白烛淌下成行的烛泪。闸顶那块手写招牌，港星电器四个字，油漆未干，被雨水冲出一道白痕。

福伯把存折按在供桌上：少爷，厂要落去。

台上，杯口的热汽升起来，散了。

阿强凌晨三点举起第一只中周变压器。那是他绕的第231次，手在震，焊点在灯下亮。那只变压器，如今摆在创世纪大厦的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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