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血肉熔炉：冰火自证（1/1）
群犬把兀舍围在当中，头犬趴在他胸口边，一下下舔他的脸。他躺着，睁着眼望那一线天，望了很久，那张总绷着的脸，线条软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我。方才在台上慌的是他，一遍一遍数着脉搏、死拽着他不许睡的是我。把死的门坎说得清清楚楚的那个人，临了自己走到门坎上，是被他一路怨着、提防着、又受命带进来的人，硬生生拖回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哑得几乎听不见。“……姐。”
进谷这些天，他头一回这样叫我。
我们在岩台上捱到天亮。他到底年轻、底子厚，又有群犬焐着、半囊水润着，天亮时脸上回过了血色。我们互相架着往谷外挪，走出没半里，他忽然抽回搭在我肩上的手，自己拄着矛，一瘸一拐走到前头。“头里那道坎的石壳是空的，跟着我的脚印走，专挑长苔衣、颜色发阴的踩，发白的烫，记住没有。”
我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却重新挡到我前头的背影，没说话，跟了上去。
再往后，他的话一点点多起来，先骂狗，骂头犬在塌口边光转圈、不先下嘴叼绳；骂着骂着又骂我，说我下窄台时绳结打死了扣，中途要松绳，我俩都得搁在底下。他骂得有气无力，骂两句就得停下喘，骂声里，慢慢回了人气。
“出去先别回城，梁下松林歇一夜，弄两只松鸡煨上，这几日嘴里淡出鸟来。”“你腿那样，还松鸡。”“让狗去弄。”他理直气壮，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点近乎笑的声音，“上回这么饿，还是我死那回，醒过来在棺材里，不知躺了几天，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快出谷时，头犬忽然停了。它冲着裂谷深处一壁光秃秃的黑岩，背上的毛一根根炸起来，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声，退半步又上前，冲着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岩壁龇牙低吼，前爪在岩脚的碎石上刨得石屑乱溅，其余的狗也跟着炸了毛，齐齐冲着空岩吠，吠声在谷里撞来撞去。
兀舍脸上的活气收了。“又是这样。我死那天在黑松林，临断片之前，狗就是这个样子，冲着林子里一块空地没命地叫，那儿什么都没有，没人也没熊，叫到我什么都不知道。畜生眼干净，看得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谷里，怕也有。”
我看那壁黑岩，岩就是岩，叫硫磺熏得黢黑，一道缝也没有，后脊掠过一丝寒意，和镇石前那回一样，一闪而散。我没说话，把这处地方、狗这个样子，连同黑松林那回，一并记在心里。“走。”他吹了声长哨，强行喝开狗，护着我绕过去，再没回头。
出山那天天气好。梁下松林里，群犬撵上两只肥松鸡，就着干松枝煨了，我们一人一条腿，连骨头都嚼了。他啃着鸡跟我掰扯：耐寒、控力、耐饥、应变，你都扛得住；每回走到快垮的地步，又自己咬着牙挺过来了；最值钱的是死到临头脑子还转，昨儿慌的是他；力气上他直说不行，教我真打起来别较力，要躲、借、拖、耗，让狗、让兵器、让旁人去使劲。
他把鸡骨扔进火里。“练得再狠，也不过这么桩用处——等那东西来取你命那天，这身肉顶多让你慢一点死、多撑一口气。可这口气能不能撑到有人来救你，不是练身子能决定的。”
回城是傍晚。吉澜见我们被狗群护着进门，什么也没问，净了手，覆着白光的手在兀舍的肿腿、我身上的烫伤冻疮、肩头的勒痕和几处险些烂开的口子上一寸寸走过，那些疼便跟着退了。她见我的伤口都按她教的处置了、没一处烂着，指尖在我手背上轻点一下。“都处置对了，没烂。”治完，她端来两碗热汤，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号。
养了七日，燎泡结了痂，冻疮消了肿。第八日，立生死状。
堂子前的空场上，城里能来的人都来了。场心用青砖围出两丈长的池子，铺着烧透的栎木炭，通红，没火苗；白龙河冰面上凿开两个冰眼，相距十来步，黑绿色的水在眼窝里转。阿克西妮娅站在祖灵龛前，案上摊着生死状，旁边一只盛朱砂的碗。
“血肉熔炉，过肉身，跑火池、钻冰眼，火里水里走一遭，神佛不救，生死自负。”她递笔过来，“想清楚，按押。”
谷里那道坎，我已经先趟过一遍。我蘸了朱砂，按下手印。
跑火池我赤着脚，照烫石滩练出来的眼，只看落足那一线，提气，小步快过，两丈的池子一口气到头，脚底燎起几个新泡，岸上静了一瞬，跟着炸开一片声——喝彩、惊呼、议论搅在一处。
钻冰眼在白龙河。我立在头一个冰眼边，望着那窝黑绿、看不到底的水，白龙桥坠下去的失重，冰下暗流，还有窄台下方那片黑水，叠到眼前，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身后那么多人看着，可我清楚，这一趟不是扎给他们看的。
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冰水从四面合拢，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来，扎穿头皮，扎进骨头。我睁不开眼，也不去看那发黑的水，只凭着冰面上人影透下来的微光，憋着气，朝第二个冰眼一下下划。十步，在岸上不过几脚的距离，冰底下长得没有尽头，胸腔胀得发疼，眼前发黑，我什么都不想，只一下，再一下。
头顶的光近了，我手探出水面，抓住第二个冰眼的边沿，冰碴崩了一脸，上头的人七手八脚把我拽上去。我瘫在冰面上大口喘，裹了几层袍子还止不住抖，可我笑了。我从自己最怕的黑水里，挣出来了。
人群围上来，尼娜的声音头一个钻进来，又哭又笑。我隔着人影找，看见兀舍拄着矛站在外围，左腿还微微虚着，却站得笔直，没挤上前，只隔着满场人，极轻抬了下下巴。校场里这个手势，是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