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最后一起……：索伦杆的影子（2/2）

前堂的人涌过来。吉澜冲在最前头，掀过歪倒的门框，一根坠木擦过她额角，划出血口子，她像没觉出疼，直奔瓦砾堆。她身上的白大褂早染成了花的，袖口磨破了边，前一夜她连轴转了大半宿，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脚下却半点没慢。

她扑到我身边跪下，药巾死死按在我伤口上，又攥住我肩头往回压。血势稍缓，她指尖覆上来一层淡白的光，暖的，带着人气，一寸寸往伤口里渗，跟那股阴寒截然两样。

“搬梁！快！人在下头！”她扯着嗓子喊。

猎兵合力抬起大梁，吉澜扑过去跪在废墟边，同样的白光探进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天快亮时，后生还了魂。猛吸一口气坐起来，茫然看着一屋子人和塌了半面的房梁，问这是哪儿。他什么都不记得。

尼娜没醒。

刨出来时，她腰腿砸得重，肋骨折了两根，左腿错位，人昏死着，气若游丝。吉澜接骨敷药，缠了厚厚的绷带，转身就被前堂的人拽走——还有几十个伤号等着。

我搬了凳子坐炕边。我伤得也不轻，裹着药布，守了一天一夜。外间走廊里不时传来脚步声、换药的痛呼声，还有孩童的哭啼，都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人。阳光从窗棂缝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她脸上，浮着细小的尘。窗台上摆着她今早出门前塞进来的半袋炒榛子，壳都嗑好了，本来是要给我当零嘴的，还放在那儿，没人动。她长这么大，没享过几天福，从小跟着太爷在山里转，见天跟野兽、跟鬼神打交道，临了还要替我挡这一下。

她气匀了，呼吸稳了，人却一直沉睡着，脸色蜡黄，眉头微蹙，偶尔指尖动一下。

我看着她，想起很多事。

刚到北山时我处处受排挤，她偷偷往我住处塞烤土豆、塞腌肉，塞完就跑。城堡那夜，她在外围催动黄仙替我突围，自己脱力得扶墙吐，还笑着说姐没事就好。窄巷里我疑心她，说过重话，她红着眼圈也没辩解。

我防过她。把她跟那些深浅难测的人归在一处，留着心眼。

可她次次把命撇在一边，往我身前挡。这一回，最后一把力气，推出来的是我，留下的是她自己。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份愧堵在胸口，说不出口。她还昏着，说了也没用。我只能守着，等她醒，等她再喊我一声姐。

尼浑老爷子拄着拐来，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小子，是族里的重孙，低着头扶着他胳膊。他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笃、笃，一声一声，全屋子都听得见。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没掉泪，枯树皮似的手轻轻摸了摸曾孙女的头。

末了他转头看我一眼。眼里没怨，倒像把什么沉东西搁在了我肩上。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拄着拐走了，背影佝偻。

第二天傍晚，阿克西妮娅来了。身上带着寒气，肩上落着雪。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磨得卷边的旧册子，是历代神信的心法纪要，封皮磨得发亮，看样子是她常年带在身边的。

“你得快点成长，成为真正的神信。”

窗外天快黑透，海东广场那根索伦杆的影子长长拖过来，越过门槛，一直拖到我脚边。

我没说话。

我知道。

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