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场熊灾：啸波匣（1/2）

火势在甬道里蔓延，几个来不及撤的战士干脆不撤了，他们背对着石阶，用断刀、矛尾、碎石——用所有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把熊群死死挡在甬道拐角。

我跑在一个壮实的老妇人后面，她怀里裹着个昏迷的孩子，嘴里嘟囔着：“能走，能走，都能走。”不知道是在哄孩子，还是在哄自己。

石阶上挤满后撤的人，杂乱脚步声碾过石板，一路闷响地往下传。

阿克西妮娅仍站在城墙上，重剑在她手里劈砍突刺，不断划出一道道银色寒光。她的头发在厮杀中散开了，浓黑的长发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飞扬，像一面没有绣任何纹章的旗。她脚下的条石在晃，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可她的剑没有停。那动作利落、精准，每一剑都带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完全不似仪式上敲鼓时那种僵硬的、笨拙的舞步。此刻站在垛口上的不是那个在伊万面前低着头的女人，也不是那个在铜镜前念不出神调的察玛——是一个戎马半生、驰骋沙场的女将军。

她的将士们围绕着她，用断矛、用短刀、用所有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做着一场凶多吉少的最后一战。

直到她身边最后一名战士倒下。顶层垛口上只剩她一个人，和咆哮的茫茫熊海。

她从垛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中层的石窗里火光在闪，浓烟往外翻，伤员和百姓正往更深处撤。熊群已经涌进了甬道，再退几步就是石阶，再往下就是城门，就是北山城。

女将军攀上垛口边一根突出墙体一大截的残桩——那是之前被链弹弩机砸断的弩车支架，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熊爪够不到那个高度。她把重剑插在残桩旁的条石缝里，抬手解开了护喉甲，扔下城墙。铁甲砸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又解开胸甲的皮条，把护心镜也摘了。铁甲一件一件落在她脚边，最后她身上只剩那件灰色的麻布内衬，被风一吹，紧贴在肩胛骨上。

乌赫古收到尼娜的战报，从北城墙赶回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悬木上的阿克西妮娅。悬木下方，几头熊正立起身子往上扒，爪尖离她的脚底不到半尺。

“阿克秀莎！”他吼得嗓子劈了。

我能听懂，阿克秀沙是阿克西妮娅的爱称。

她像没有听见一样。

不，她就是没听见。

他一路扛住扫来的熊爪，硬从几头熊的夹击中撞了过去，几步翻上垛口。

悬木上，阿克西妮娅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抬起双臂，掌心朝天，指尖微曲，她的嘴唇在翕动，像念祷。

垛口边缘那几头正在往上涌的熊忽然僵住了，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爪尖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空气中那股铁锈和焦臭的混合气味忽然淡了，风似乎停了。阿克西妮娅的嘴角渗出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滴在悬木上。

乌赫古没有犹豫，双手抓住悬木边缘翻了上去。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悬木上拖了下来。两人摔在地上。

就像某种仪式中断，那些熊僵在半空的前爪忽然落了下去，它猛地甩了甩头，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的黑浆倒灌回眼窝。方才被压制的熊嗥重新炸开，那些伏在原地不敢动弹的熊群像是忽然被抽醒了，齐刷刷立起身子，粗壮的前爪扒住垛口边缘，比之前更凶猛地往上涌。

一个身影颤巍巍连滚带爬上了城墙。是王斯拉夫。

他抱着一个巨大的铁匣子。那东西像一个倒扣的蜂箱，乌沉沉的铁壳上满是用铆钉拼补的痕迹，透过侧面密集的孔洞，隐约能看见里面挤满了层层叠叠的铜簧片，每一片都被掰成诡异的弧度。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城墙上，把铁匣子往垛口上一卡，自己也跟着趴了上去——他大概是跑了太久，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磕在石板上，他顾不上疼，只是把摇臂攥在手里，开始摇。

摇臂带动了匣内的齿轮组，发出粗糙而急促的摩擦声。那些看似错乱的铜簧片开始震颤，先是细微的震颤嗡鸣，转瞬化作尖锐诡异的啸声，既不是号角，也不是器械响动，完全不像是生灵能发出的声音。城墙上的战士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可那声波穿透血肉，让他们的牙齿都在发酸。

熊群忽然乱了。那些粗壮的前爪不再挥向战士和百姓，转而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头颅和肩胛，骨刺互相碰撞发出咔嚓脆响。黑浆从它们的耳孔和眼窝里往外飙，喷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地轰击着它们的脑袋。几头离王斯拉夫最近的熊歪倒在地上，粗壮的前肢痉挛般抽搐，口鼻间涌出大股腥臭的白沫。离得稍远些的熊发出惊恐的呜咽，紧接着，开始疯狂地互相冲撞、踩踏，挤成一团哀嚎的洪流，头也不回地跳下城墙，往密林深处涌去。

王斯拉夫还在摇。他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他怒视着那些正在溃退的熊群，眼睛通红。

最后一只熊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时，他的摇臂越转越慢，直至停下。

他颤抖的胳膊缓缓松开摇臂，整个人从铁匣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墙根下，把脸埋进掌心里。虎口的血蹭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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