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流风家族：肖像深处（2/2）

“恐怕我需要先失陪一下。”他放下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有些事务要处理，您也看到了。

我不能走，我的收获还不够多。

“如果您不介意，”我放下茶杯，“我是否可以留下吃个午饭？我十分向往斯拉夫食物，很久没有吃到了。”

尼娜立刻从角落的椅子上弹起来：“是呀伊万爷爷，我真的太想吃煮熊肉以外的东西啦。”

伊万对我的不速之请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点了点头，叫来一个女仆。

那个女仆领着我们沿着长廊走。她走得不快不慢，不回头，不催我们，也不说话。长廊很长，墙上挂着画，地上铺着石板，脚步声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路上碰见几个仆人，同样走得很轻，像脚底下垫了棉。有几个会微微欠一下身，动作很标准，标准得让人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们的眼睛也是——看着你，又像没看着你。我以前在路上见过那些卖皮毛的斯拉夫人，那些人的眼睛会动，会好奇地打量人。这些人的眼睛不会。你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像在看一堵墙。

但也有不一样的人。一个系花布围裙的女仆一边走一边哼歌，调子跑了也没察觉；一个扛柴的小伙子从楼梯拐角冒出来，看见尼娜，咧嘴笑了一下。他们靴子踩在地板上啪啪响，不欠身，也不踮脚，该走就走，该停就停。我在心里想，城堡里活得舒服的，大概是这些人，至少比那些画像般高贵的主人们自在。

走廊某处传来一阵闷响。啪，啪，啪，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像是在打拍子。我们循着声音走过去，拐过廊角，看见一个穿白色高领衬衫的斯拉夫男人正用一把戒尺抽刚才来请仓库钥匙的小伙子的胳膊。小伙子把胳膊缩了一下，又被那人拽回去，戒尺落下去，又是啪的一声。那人脸上没有怒气，也不说话，只是抽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校准一件偏了位的器物。

我想上前。腿已经迈出去半步了，心头却涌起另一件事。

我以前接过一个案子。一个男孩，被人堵在厕所里打了半个学期，我管了。查了两个月，开了几个人。我以为办完了。半年后在路上碰见他妈，她推着一辆空自行车。我问，孩子呢。她说，你不管了以后，他们打得更狠。她推着车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迈出去那半步收回来了。

尼娜往我身后缩了缩。那个女仆也看见了，她没有停步，只是在我们面前毕恭毕敬地伸出手，示意继续往前走。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可那个笑意已经僵了，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可能真正自在的，只有伊万一个。这座城堡就像他一个人提着的一盏灯，其余的都是灯下的影子，或者随时会被拍扁的飞虫。

廊道很长，我们不知道要去哪，经过刚才的事，此刻也不敢问了。两侧墙上挂满了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幅。画框是暗金色的，有些边角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画上的人，男人居多，都穿着笔挺的军装或深色礼服，肩章和勋章在颜料里泛着幽暗的光。他们一律嘴角向下，威严得像是从未学会笑。一张八九岁女孩儿的场景画夹在其中，画上的小姑娘坐在藤编圈椅里，淡蓝色裙摆从椅面边缘垂下去，底下什么都没有——裙摆空荡荡地贴在藤条上，她没有腿。画框右下角嵌着一块铜牌：柳德米拉·沃龙佐娃，九岁。

我以前想过，伊万说她生来没有腿，这话未必是真的。现在看见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把她的名字从那张名单上划掉了。

一幅最大的肖像挂在廊道拐角处，画中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银发，灰眼，手握一把镶着宝石的佩剑，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被暮色笼罩的庄园，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洋葱顶的教堂。尼娜仰头看了很久，小声说：“他长得好像老伊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