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苦战（1/2）

魔军佯退、退守黑风谷的次日清晨。

天关历经两番血战，满目疮痍，硝烟的余味依旧死死萦绕在街巷城头，挥之不去。

城北几口百年老井旁，早早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经历断水之困、水源紧缺的绝境，整座城关的用水彻底捉襟见肘。井水涓涓细流，供不应求，军令严明，每人每日仅能分到小小一碗饮水，勉强维系生机。

一身残破甲胄、满身血污伤痕的士兵们，手持破旧木桶，静静伫立排队。无人喧哗，无人争抢，人人面色疲惫苍白，眼底藏着连日血战的麻木与对生的微弱渴求。

城主府门前，苏凰静静伫立。

晨风吹动她染血的衣袍，左臂崭新的绷带早已微微渗红，昨夜勉强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右肩深可见骨的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筋骨，刺骨钝痛连绵不绝。

可她无暇顾及半分自身伤势。

城防待修、伤员待治、军械待补、军心需稳，万千重担压肩，她是整座天关的主心骨，是所有将士唯一的底气，她不能倒下，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静静看着排队取水的士兵，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未散的惊惧与强撑的坚毅，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沉重。

他们大多是寻常修士、寻常士卒，本无救世守关的宿命，却为了九州苍生，被迫立于血战死地，以血肉之躯，挡滔天魔祸。

“苏姑娘！”

急促的脚步声划破清晨的寂静，百里星河快步从城墙方向赶来，素来温润从容的眉眼此刻覆满浓得化不开的凝重，手中传讯玉符灵光黯淡，载着最坏的军情。

“最新密报，魔军并未退回魔门总坛休整。”

他语速急促，字字惊心：“厉苍穹狡诈至极，撤军只是诱我松懈的假象。五万余魔军尽数驻扎黑风谷，依山扎营、固守休整，四大魔将、厉苍穹全员留守，无一人撤离！”

苏凰抬手接过冰凉的玉符，神识沉入其中，探子拼死传回的画面尽数映入脑海。

黑风谷内，魔气滔天，杀气弥漫。

残损的魔军日夜不休，砍伐山谷巨木，连夜赶制投石机、巨弩、破城梯等攻城重器；五万大军日夜操练杀阵，褪去了断水时的疲惫饥渴，重新凝聚起嗜血的凶戾。

更令人心惊的是，厉苍穹为震慑涣散的军心，当众斩杀数名畏战潜逃的士兵，以活人鲜血祭旗，血腥杀伐震慑全军，硬生生压下所有厌战情绪，逼得魔军人人悍不畏死、疯狂备战。

整支魔军，已然变成一头蓄势待发、择人而噬的凶兽。

“灵界仙宫的援军，何时抵达？”苏凰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的警惕。

百里星河折扇骤然展开，语气沉重如铁：“最快三日，最迟五日。”

“柳如烟亲自从灵界调遣一万精锐魔兵，由她心腹黑无常统领驰援。黑无常，化神后期巅峰修为，修行千年，杀伐滔天，术法诡异歹毒。”

他顿了顿，道出最绝望的差距，字字压心：“此人战力骇人，一身修为碾压四大魔将，四人联手，亦难挡其锋芒。他一旦抵达天关，战力彻底失衡，我军毫无抗衡之力，天关必破无疑。”

化神后期巅峰，横跨数个大境的绝对碾压。

这是自开战以来，天关面临的最致命、最无解的死局。

苏凰沉默良久，晨风吹拂她单薄的身影，心底万千情绪翻涌，焦虑、沉重、压力尽数压在心底，却未曾外泄半分。

良久，她轻轻开口，音色清浅，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三天。够了。”

百里星河蹙眉抬头：“三天时间，能改变什么？”

“足够我加固三层城防，安置所有重伤将士，清点全数军械粮草，整肃军心，死守待援。”

苏凰目光望向巍峨残破的城墙，眼底是历经百战的沉稳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黑无常至，前路必死无疑。”

“但只要我苏凰一日未死，天关一日不破。纵使强敌临头，纵使绝境无援，该守的城，我必守，该护的人，我必护。”

“天关，绝不能丢。”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瞬间稳住了弥漫全城的惶恐气息。

当日午后，烈日当空，杀气凌野。

沉寂不过一日的魔军，再度兵临天关城下。

五万魔军列阵平原，黑压压一片，遮蔽天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上一战折损万人，厉苍穹即刻从魔门总坛抽调五千预备队补齐缺口，兵力依旧雄厚，气势更胜从前。

此番重来，魔军士兵眼底再无半分干渴疲惫，只剩被血腥祭旗压制出的、极致的嗜血与疯狂。

攻城器械更是成倍增加，较之此前，新增五十辆重型投石车、十架千年铁木破城锤，件件皆是毁城重器，寒光森森，蓄势待发。

阵前，厉苍穹端坐漆黑灵马之上，一身玄黑战甲染尽风尘血色，手中血色长刀寒光凛冽，戾气滔天。

他身侧，四大魔将尽数整装待发，状态较之昨日更为凶悍可怖。

血煞的双斧重新打磨淬炼，刃口锋利刺骨，沾血即噬；骨魔断裂的法杖重铸符文，死气萦绕，邪力更盛；毒蝎褪去破损皮囊，十指指甲重新淬炼剧毒，幽黑泛光，见血封喉；修罗更换一柄更为厚重的玄铁长刀，刀势沉猛，眼底积压着两度败北的滔天怒火与复仇杀意。

四人沉默伫立，周身魔气翻涌，杀意森冷，目光死死锁定城头那道素白身影，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苏凰！出来受死！”

血煞仰天长啸，声如惊雷，震得四野风声俱寂，裹挟无尽戾气，狠狠砸向天关城头。

城楼之上，苏凰迎风而立，三剑静挂腰间，素白衣袍残破带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临万军而不乱。

她未曾言语，只是缓缓抬手，握住腰间凤鸣剑，长剑半寸出鞘。

刹那间，灼灼金焰冲天而起，正阳烈火熊熊燃烧，澄澈浩然的金光穿透漫天阴霾魔气，稳稳笼罩整座城楼。

城下凶戾滔天的魔军，在这道凛然正道火光之下，隐隐心生怯意；而城上浴血死守的将士，望见这道熟悉的火光，心中所有的恐惧、迷茫、疲惫尽数消散。

他们的镇魔使还在，他们的主帅还在，天关，就还有希望。

“全军进攻！踏平天关！杀！”

厉苍穹双目猩红，杀意滔天，厉声下令！

轰隆！轰隆！轰隆！

百余辆投石车同时启动，万千巨石破空呼啸，如暴雨倾泻，狠狠砸落城墙！

剧烈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整座城墙剧烈震颤，碎石簌簌崩落，裂纹纵横蔓延，摇摇欲坠。

苏凰立身城楼正中，身躯随城墙剧烈晃动，脚下却稳如磐石，寸步未移。

她心底无比清楚，这是魔军不计代价的猛攻，是绝境之前最后的疯狂，也是他们必须死扛的血战。

“弓箭手列阵！放箭御敌！”韩将军嘶哑的喝声响彻城关。

三千弓箭手强忍疲惫伤痛，齐齐拉弓搭箭，漫天箭雨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倾泻而下，收割着前排冲锋的魔兵性命。

魔军依旧悍不畏死，前排陨落，后排即刻补位，黑压压的人流踩着同伴的尸体，架起无数云梯，疯狂攀城。

滚木、礌石、滚烫热油尽数倾泻而下，一次次推倒云梯，一次次斩杀登城之敌。

攻守厮杀，惨烈不休。

整整一个上午，战火从未停歇。

城墙之下，尸山堆积，血流成河，三千余魔兵葬身城下，血染黄土。

联军亦是伤亡惨重，八百将士壮烈殉国，千人重伤，轻伤者遍布城头，人人带伤，人人死战。

苏凰伫立城头，亲身御敌、劈石、斩敌、护兵，一刻未歇。

左臂撕裂的伤口彻底崩开，猩红鲜血浸透崭新绷带，顺着手臂不断滴落，染红脚下石砖。剧痛阵阵侵蚀心神，灵力透支殆尽，头昏目眩，疲惫几乎将她吞噬，可她始终死死咬牙支撑，不曾后退半步。

“苏姐姐！你的伤口彻底裂开了，不能再打了，快下去包扎！”夜无痕满身血污奔来，看着她不断渗血的手臂、苍白如纸的面容，眼底满是揪心的担忧与焦急。

苏凰微微摇头，目光死死锁定城下战场，声音沙哑却坚定：“无妨，皮外伤。魔军退了？”

夜无痕望向城下渐渐暂歇的攻势，沉声道：“暂时撤退休整，但他们主力未损、器械尚存，下一轮攻势，只会更凶更猛。”

话音未落，未时刚至，魔军第二轮猛攻，骤然降临。

这一次，厉苍穹彻底改变战术，不再徒劳轰击城墙，所有投石车调转方向，巨石尽数对准城头守军！

漫天巨石呼啸砸落，不再破城，只杀人！

冰冷的巨石带着滔天重力，无情碾压城头士卒，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苏凰亲眼目睹，一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兵，来不及躲闪，被巨石正面砸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瞬息之间，血肉模糊，化为一地血泥，消散在硝烟之中。

那鲜活的、刚刚还在并肩杀敌的少年，转瞬便葬身战场，连尸骨都无存。

心口骤然一闷，无尽的悲凉与沉痛席卷全身。

“全员散开！切勿扎堆！分散御敌！”苏凰厉声高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将士们闻声迅速四散躲避，可巨石密度太过恐怖，城头空间有限，依旧不断有人被砸中、陨落、牺牲。

死亡，在此刻变得廉价又残忍。

苏凰三剑齐出，三色剑光暴涨，奋力劈开一块块碾压而来的巨石，碎石纷飞，护住身侧一众士兵。

可她劈开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巨石坠落的速度。

两块偏移的碎石从两侧破空袭来，身后两名躲闪不及的士兵应声倒地，重伤吐血。

看着倒下的士卒，看着城头不断凋零的鲜活生命，夜无痕心底的焦灼与无力彻底爆发：“苏姐姐！这样死守不行！我们被动挨打，只会白白耗光所有兵力！”

“魔军投石阵远在射程之外，我们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任其屠戮！”

苏凰眸光沉沉，心底何尝不知这般死守的惨烈被动。

可她没有选择。

守军无远程重器，无迂回兵力，无撤退后路，除了死扛，别无他法。

“我带人冲出去！”夜无痕猛地抬头，眼底闪过决绝的死志，“我带精锐死士，冲出城关，近身焚毁所有投石车，断其杀机！”

苏凰瞬间否决：“不行。城外五万魔军层层布防，你百人小队冲出城关，就是九死一生，纯属送死。”

夜无痕看着她，少年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稚嫩，只剩历经血战的成熟与坦荡，字字赤诚：“苏姐姐，战场上从来都是如此。总有人要挡在前面，总有人要赴死。”

“不死于此，便亡于九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身破局。”

他早已看透战局，看透绝境，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苏凰望着他坚定澄澈的眼眸，沉默良久。

她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是唯一能减少伤亡、守住城关的生路。

良久，她缓缓颔首，声音低沉沉重：“好。”

“带一百精锐死士，从西侧隐秘巷道潜出，避开正面大军，只焚投石车，不可恋战。得手即刻回撤，保全自身。”

“是！”

夜无痕应声领命，转身集结死士，决然奔赴死地。

苏凰伫立城头，静静望着少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漫天硝烟之中，心底五味杂陈，忐忑、担忧、期许交织缠绕。

她手握剑柄，全身紧绷，时刻准备接应掩护。

半个时辰后，城外魔军投石阵方向，骤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烈焰撕破硝烟，席卷整片投石阵地，木质器械遇火即燃，噼啪炸裂之声不绝于耳。

夜无痕，成功了。

苏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当即厉声下令：“弓箭手全员放箭！压制追兵，掩护无痕回撤！”

漫天箭雨倾泻出城，死死拦住闻讯追击的魔兵，为小队撕开一条生路。

滚滚硝烟之中，一道狼狈却挺拔的身影带着残余士卒狂奔归来。

夜无痕浑身灼伤、刀伤遍布，衣衫破烂不堪，满身尘土血污，却眼神明亮，战意未灭。

百人死士，归队七十。三十人永远长眠于黑风谷外的平原，二十人身负重伤，以半数伤亡的代价，彻底焚毁了魔军数十辆投石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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