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苦战（2/2）

看着少年踉跄归来的身影，看着幸存的将士，苏凰心底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与酸涩。

他们都在拼，都在用命守护这座城。

暮色降临，夜幕笼罩大地，魔军攻势再度停歇。

一日血战落幕，魔军折损六千兵力，依旧保有四万四千主力；联军再损一千五百将士，可战之兵仅剩六千，人人带伤，人人疲惫。

差距依旧悬殊，绝境未曾逆转。

城头晚风萧瑟，血腥味浓烈刺骨。

百里星河缓步走来，望着沉沉夜色下的魔军营帐，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茫然：“苏姑娘，援军尚有两日方能抵达。两日绝境，四万四倍强敌，残兵疲将，我们该如何撑下去？”

苏凰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刻入骨髓的坚定：“硬撑。”

“撑不住，便咬牙死撑。”

“天关不破，信念不灭。只要还有一兵一卒，便死守到底。”

当夜深夜，苏凰放弃休整，独自巡遍整座城关，逐一查看伤员、安抚士卒。

昏暗的临时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微弱。

一名年仅十九岁的年轻士兵静静躺在担架之上，双腿被巨石碾断，厚厚绷带层层包裹，依旧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脱皮，眼神空洞，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年少从军，从未见过这般尸山血海、人间炼狱。断腿之痛、濒死之惧，几乎压垮了这个少年所有的意志。

苏凰缓缓蹲下身，放轻脚步、放柔声音，轻声询问：“今年多大？”

士兵抬眸，看着眼前这位满身伤痕、却依旧温柔坚定的女将军，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十……十九岁。”

不过及冠之年，本该是鲜衣怒马、肆意年华，却深陷绝境，断腿重伤，生死未卜。

苏凰心底一软，从怀中取出一枚珍藏的疗伤上品丹药，轻轻送入他口中，轻声道：“咽下去，好好调息，伤势会慢慢愈合。”

丹药入喉，温润灵力缓缓滋养破败的肉身，缓解钻心的剧痛。

少年士兵看着眼前的苏凰，连日积压的恐惧、委屈、绝望瞬间崩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苏将军……我们……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吗？”

城外数万魔军压境，日日血战，日日死人，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他早已看不到生路，看不到希望。

苏凰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心温热，目光澄澈坚定，一字一句，郑重承诺：“能。”

“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我们死守不退，援军必至，绝境必破。我们，一定能活下来。”

温柔却有力的话语，如同暗夜微光，稳稳稳住了少年濒临崩塌的心神。

士兵用力擦掉泪水，眼中重新燃起微光，重重点头。

一夜转瞬即逝，天光破晓，新的血战，如期而至。

清晨破晓时分，四万四千魔军全员倾巢而出，四方合围，全线压境。

投石车虽被焚毁，可十余架破城锤依旧完好无损，成为最致命的破城杀机。

沉重的铁木巨锤，轮番疯狂撞击天关正门！

轰隆！轰隆！轰隆！

震天巨响昼夜不绝，城门铁皮层层崩裂，木质门框龟裂腐朽，粗壮门轴扭曲变形，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四野，整座城门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苏凰立身城头，灵力早已透支殆尽，旧伤新伤叠加，身躯疲惫到了极致，眼前数次发黑眩晕。

可她依旧未曾后退半步，双目炯炯，死死盯着城下潮水般的敌军，镇守城关，屹立不倒。

“弓箭手，放箭死守！寸土不让！”韩将军嘶哑的嘶吼再度响起。

漫天箭雨往复倾泻，收割敌军前排性命，却挡不住悍不畏死的魔军洪流。

前排陨落，后排即刻填补，四万余大军前仆后继，疯狂冲击城门，不死不休。

“苏姐姐！城门撑不住了！最多片刻，城门必破！”夜无痕奔至身前，满脸焦灼，声线紧绷。

苏凰眸光凛冽，再度做出最决绝的决断：“弃城门，诱敌入城，全城巷战！”

“可是！”夜无痕瞳孔骤缩，满心骇然，“我军仅剩六千残兵，敌军四万有余，巷战兵力悬殊十倍，根本耗不起！必败无疑！”

“正面守城是死，被动溃败是死。”

苏凰声音冷静而残酷，看透战局唯一生机：“唯有巷战，分割敌军、瓦解兵力优势，以地形换时间，以血肉拖援军。”

“打不过，也要打。”

话音刚落，轰然巨响炸裂天地！

坚守多日的天关正门，彻底轰然坍塌！

漆黑的魔兵洪流，嘶吼着、疯狂着，顺着破损的城门，疯狂涌入城内！

惨烈的全城巷战，再度爆发。

大街小巷，屋舍院墙，步步是战场，寸寸是杀机。

魔军人数众多，却被狭窄街巷彻底限制阵型，无法集群冲杀、无法发挥兵力优势。

六千残兵背水一战、死战不退，借地形层层设伏、步步截杀，分割敌军阵型，分批消耗战力。

厮杀从破晓直至次日天明，整整一日一夜，无休无止。

当日光刺破硝烟，洒满残破的天关城内时，冲入城中的魔军伤亡惨重、阵型崩盘，终于无力再战，狼狈退出城关。

一夜一日血战，尸横满城，血染街巷，触目惊心。

苏凰静静伫立城主府前的血泊之中，浑身浴血，衣衫彻底被血色浸透，面容苍白失血，摇摇欲坠。

左臂旧伤彻底撕裂，绷带尽数脱落，狰狞的伤口裸露在外，鲜血潺潺流淌，顺着指尖滴落地面。身上新增数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擦伤，浑身酸痛欲裂，灵力几近枯竭。

她站在满地尸骸之间，静默伫立，身心俱疲，早已麻木。

“苏姐姐！我们守住了！我们又守住了！”夜无痕浑身是伤，却难掩眼底劫后余生的狂喜，快步奔来。

守住了城门，守住了城关，他们又活过了一天。

苏凰却轻轻摇头，声音沙哑无力，透着最清醒的残酷：“没有赢。”

“只是暂时没有输而已。”

她抬眸，报出惨烈至极的战后数据，字字沉重：“经此一役，魔军折损一万四千人，剩余三万主力盘踞城外。”

“我军再折三千将士，如今，可战之兵，仅剩三千。”

三千残兵，对阵三万魔军，十倍差距。

而九州援军，仅有最后一日，方能抵达。

百里星河缓步走来，眼底带着疲惫却笃定的微光，轻声献策：“苏姑娘，无需悲观。魔军连日血战、伤亡惨重、久攻不下，军心早已濒临崩溃。”

“将士疲惫、士气低迷、死伤无数，只差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我们只需再死守一日，敌军军心必溃，不战自乱。”

苏凰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迟疑：“最后一日，三千残兵，真的能撑住？”

百里星河收拢折扇，目光坚定，字字千钧：“能。”

“因为我们，早已没有退路。”

魔军黑风谷主营大帐，气氛死寂阴沉，戾气沉沉。

厉苍穹端坐主位，面色铁青阴沉，周身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滔天怒火。

帐内，厉天行与四大魔将人人带重伤，状态狼狈不堪，战意全无。

血煞臂膀新增深重伤口，战力大减；骨魔法杖彻底断裂报废，邪术难施；毒蝎脸颊三道刀疤狰狞可怖，毒功损耗大半；修罗胸口旧伤叠加新伤，气血紊乱，修为浮动。

四大化神魔将尽数重伤，战力十不存五，全军士气跌至冰点，彻底濒临崩盘。

“父亲，不能再打了。”厉天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惶恐，“连日血战，损兵两万余，将士死伤无数，人人厌战、人人惧战，再强行强攻，大军必生哗变！”

军心已散，再战必乱。

厉苍穹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不甘、是愤怒、是绝境的挣扎。

他何尝不知大军已是强弩之末，可他没有退路。

退，则必被魔帝赐死；战，尚有一线生机。

良久，他咬牙沉声开口，字字狠厉：“不能退。”

“最后一日。灵界援军明日抵达，黑无常大人率一万精锐将至。”

“只需再死守一日，待援军抵达，内外夹击，天关即刻可破，万事皆定！”

厉天行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力：“最后一日……我军身心俱疲，真的能撑住吗？”

厉苍穹抬眸，望向天关方向，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偏执与决绝，与城上的苏凰，隔着漫天战火，遥遥对峙。

“能。”

“因为我们，同样没有退路。”

天关城头，晚风凛冽，夜色深沉。

苏凰独自临风伫立，望着远处死寂沉沉、暗藏杀机的魔军营帐，心底无喜无悲，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

连日血战，不眠不休，肉身濒临崩碎，心神耗尽所有力气。

她很累，累到想要闭眼休憩，累到想要放弃所有重担。

可她不能。

她是天关的屏障，是将士的希望，是九州的防线。

她若倒下，三千残兵必亡，天关必破，青州沦陷，天玄城失守，最终整个九州大陆，尽数沦为魔域炼狱。

万千苍生的性命、万里山河的安危，尽数扛在她一人肩头。

“苏姐姐，你在想什么？”夜无痕轻轻走到她身侧，看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轻声发问。

苏凰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漆黑的天际，声音轻而沉：“没想什么，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

她缓缓开口，道出心底所有的负重与坚持：“天亮了，又是一场血战。”

又是一场以三千敌三万、九死一生的绝境苦战。

夜无痕沉默良久，少年人心底满是信任与笃定，轻声道：“苏姐姐，你一定会赢的。”

苏凰微微侧首，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疲惫的眼底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此生不变的执念与担当：

“不是我会赢。”

“是我们，必须赢。”

天际尽头，无尽乌云翻涌汇聚，彻底遮蔽星月，狂风呼啸肆虐，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雨，已然蓄势待发。

今夜，是血战之前最后的寂静。

明日，便是绝境终局。

撑过明日，援军将至，天关可保。

撑不过明日，满城皆亡，九州倾覆。

她立于漫天风雾之中，满身伤痕，满心孤勇，静静等候着，最后一战的破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