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从今莫笑少年游（2/2）
那笑容很浅，却将她眉眼间的幽怨与担忧尽数化去，如春风吹散了最后一片薄冰，露出一池温润的春水。
她将手抽回来，在宣纸上又提笔添了一行字，而后将纸推给苏曜。
苏曜低头看去，只见那行字写的是：
“秋来梨熟君须记，莫待霜深空折枝。”
苏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好。我记下了。”
他提起笔来，在宣纸背面落墨，笔锋清峻，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
“梨熟时节我自归，与君同摘满篮回。莫嫌枝高攀不上，我扶娘子踩我肩。”
紫霖看着那首歪诗，先是一怔，随即双颊飞红，伸手便朝苏曜腰间掐去：
“苏曜！你这写的什么混账话！”
苏曜被掐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告饶：“疼疼疼，娘子手下留情！”
“留什么情！”紫霖又掐了一下，“踩你肩？亏你想得出来！我堂堂紫府真人，踩你肩摘梨，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那不踩肩，踩凳子？”苏曜一边躲一边笑，“我扶凳子也行。”
“你还说！”紫霖气得又追着他掐。
二人在屋中一个躲一个追，撞翻了桌上的笔架，碰倒了墙角的灯台，满屋都是紫霖的嗔怒与苏曜的笑声。
院中的梨树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嫩叶轻摇，仿佛也在跟着笑。
便在此时——
一道清越悠扬的玄音自太虚深处传来，如黄钟大吕，穿透栖霞山的护山大阵，落在梨云院中，落在满山新抽的梨叶之间，落在每一个栖霞观弟子的耳畔：
“本座紫阙，今日于紫府洲证道，得证紫炁果位，晋位真君。”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与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紫炁者，天地交泰所生之息，仙家以此为根，故为仙之意也。自今日起，紫炁一道有所归，仙之意有所主。三阳之序，皆由紫炁而显；仙道之本，皆由紫炁而明。凡我崂山紫阳观弟子，持紫炁而行，以此道为凭，可借三阳之力，可凝香炉之烟，可镇山河之形。”
“此道既成，吾道将兴。”
话落，太虚深处，一道紫炁冲天而起，如香炉初沸，紫烟升腾，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一片绚烂的紫色。
那紫炁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巍峨道宫虚影，宫阙之上，紫炁流转如旌旗翻卷。
满山弟子，无论是值守的茈川，还是梨云院中的苏曜与紫霖，皆感应到了那股沛然莫御的真君气机。
紫霖立在屋中，怔怔地望着太虚深处那道紫炁，沉默了很久，而后微微躬身，郑重一礼：
“恭喜阿姐。”
苏曜亦朝太虚方向拱手一礼：“恭喜紫阙观主，证道真君。”
那道紫炁在太虚中翻涌了许久，方才缓缓收敛。
紫阙的玄音最后传来，落在栖霞山中，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紫霖，我做到了。崂山，以后有我。”
紫霖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声道：
“我知道。”
玄音消散，太虚重归清明。
紫霖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紫炁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来，望向苏曜，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极淡的锐气。
“阿姐成了真君。”她轻声道，“我也不能落得太远。”
苏曜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从来就不会落得太远。”
他顿了顿，笑容缓缓收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紫霖，我可能……要提前证道了。”
紫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的是求金，紫炁为仙意，虹霞近仙…
她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问“提前多少”，也没有问“有多大把握”。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他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曜看着她的反应，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紫霖别过脸去，声音很轻：
“你既然说了，自然有你的道理，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苏曜沉默了一瞬，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等我回来。”
紫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只是微微颔首。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苏曜。”
“嗯？”
“金鳌山八角亭前那两株桂树，你可曾修剪过？”
苏曜闻言一愣，随即道：
“自是修剪了。”
话落，紫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剑身紫芒流转，朝苏曜便刺了过去。
“又在撒谎！”
苏曜侧身一避，剑锋擦着他的衣袖掠过，他连忙后退几步，一边躲一边喊：
“娘子有话好说！怎么又动剑了！”
“好说？”紫霖提剑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怒，“你去了南诏半年，八角亭前那两株桂树，你修剪了？”
“我……我那是没来得及！”苏曜一边躲一边辩解，“南诏事多，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
“没来得及？”紫霖剑势不停，“那首歪诗倒是有时间写！”
“那不是……那不是回词吗！”苏曜绕着院中的梨树跑，紫霖提剑在后面追，紫衣翻飞，剑光流转，满院都是紫霖的嗔怒与苏曜的笑声。
“苏曜你给我站住！”
“站住才怪！”
二人在梨云院中一个跑一个追，惊得院中梨树簌簌作响，嫩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紫霖的紫衣上，落在苏曜的青袍上，落了一地碎碧。
跑了好几圈，苏曜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一把将紫霖连人带剑搂进怀里。
紫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箍住，剑也刺不出去了，只能瞪着他：“放开。”
“不放。”苏曜摇头，笑得眉眼都弯了，“放开了又要拿剑追我。”
“你……”
“紫霖。”苏曜忽然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等我求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八角亭修剪桂树，修剪完了，便陪你回崂山，看你阿姐。”
紫霖被他搂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又听他这般说，耳朵尖悄悄红了。
“谁要你陪。”她别过脸去，声音小了下去。
“那我自己去。”苏曜笑。
“你……”
“好了好了。”苏曜松开手，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娘子，我这就去准备求金之事，待我回来，桂树一定修剪得整整齐齐。”
紫霖将长剑收回袖中，别过脸去，不看他，只轻声道：
“苏曜。”
“嗯。”
“一定要成真君。”
“好。”
“不准骗我。”
“放心，不会。”
紫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那两棵桂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修剪。”
苏曜立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才笑着应了一声：“好。”
有词云：
春来梨叶初抽，花开还待几时休。瞒人已自瞒不住，却怕君归我已秋。
砚台砸破少年愁，笑言莫待霜深后。紫霞深处有归舟。
崂山新证紫炁主，仙意从今有根由。梨云旧约此生留。
俏语惹来腰间掐，满山新叶笑人羞。此心安处是温柔。
桂树未修君莫问，一剑追来满院秋。从今莫笑少年游。